“谈。”沈峰说。
“痛快。”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疾不徐,“明晚十二点,13号码头。十二罐原货,换一个老头。你一个人把货送到栈桥头上,我的人验,验完,老头下船。”
“货要是验着不对劲呢?”
“那就不是谈生意了。”他说,“沈队长的儿子,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别耍花样。罐子里有没有货,我扫一下就知道。第二,”
他顿了顿。
“当年你爸,也接过这么一个电话。他来了。你学他,就学像点。”
沈峰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韩若冰在终端前猛地摇头,追踪还差四十秒。
“我怎么知道人还活着?”
“你刚才听见了。”顾维舟说,“明晚十二点,你再把心放一遍肚子里。我顾维舟做生意,讲信誉。二十六年前在云江,跟我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你。”沈峰说,“诺亚生命,顾维舟。名单上十九个人,你是头一个。”
电话那头笑了。
“名单。”他说,“林嘉树那个笔记本?孩子,名单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明晚十二点,过时不候。”
“爷要见伤,”
电话挂了。
韩若冰一拳砸在桌上:“差十二秒!信号从境外卫星跳了七跳,最后一跳落在咱们外海,具体坐标锁不死。”
“外海。”沈峰盯着手机,“他没走远。”
“他当然没走远。”韩若冰说,“十二罐母本在云江,他舍不得走远。”
当天下午,省厅视频会议。
厅长的意思很硬:母本是头号物证,也是头号危险品,一罐都不能出库。人质,按人质预案办。
“预案?”沈峰问,“预案第几条写着,证人被绑,拿假物证去换?”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峰,我知道你跟他什么关系。”厅长说,“正因为知道,我才提醒你,别让他把你拖进去。你是专案组长。”
“正因为我是专案组长,我汇报三点。”沈峰说,“第一,周建民是恒泰案、诺亚案双料关键证人,他的台账是证据链的轴。保他,就是保案子。第二,顾维舟要的从来不是老头,是货。货在他眼里值半个云江,老头不值一分钱,所以人质在他手里反而是安全的,他不敢动。第三。”
他把那张“别换”的纸条举到摄像头前面。
“老爷子自己说的,别换。那就不换。真的,一罐都不出地窖。但是人,我一定接回来。用假的接。”
视频那头,厅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苏瑾同志在会吗?”
“在。”苏瑾举手。
“二十四小时,你能不能做出十二口一模一样的罐子?”
“能。”苏瑾说,“省厅防化库里有退役的同型号液氮罐。翻新,灌液氮,做旧。重量、霜层、罐温,全都能做真。提检、过秤、红外测温,都看不出来。”
“破绽呢?”
“便携光谱。”苏瑾说,“开阀取样,一扫就露。还有,罐底的出厂编号。我能仿钢印,但顾维舟手里要是还有当年的原始发货单,对编号,就完了。”
“他没有原始发货单。”韩若冰插话,“水库的底账,他二十六年前就烧了,这是纪云帆的口供。他验货只能靠光谱。”
“那就把验货的时间拖住。”沈峰说,“栈桥上,他扫一罐,我一罐换一步人。老头下船,走到桥中,他扫第二罐。老头过了桥中线,”
“后面的不用扫了。”韩若冰接上,“人回来了。”
会散了。下午,沈峰去了一趟省厅防化库。
苏瑾带着人干了一下午。十二口退役罐翻新做旧,罐壁拿钢丝刷拉出二十多年的锈痕,阀门上的霜是拿液氮一遍一遍喷出来的,喷完拿尺子量。霜层厚度跟地窖里那十二口原罐,误差不超两毫米。
“秤过了。”她摘了手套,“单罐毛重四十一公斤,跟原罐补氮后的重量,差三百克。他要是带的是台秤,分度值五百克,分不出来。”
“他要是带地磅呢?”
“地磅在栈桥上没法用。”苏瑾说,“风大,浪晃,地磅读数能差出两公斤去,他不敢信。”
“那就行。”沈峰说,“明晚,就让他信他的台秤。”
从防化库出来,沈峰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保护性羁押点。
纪云帆听完交易地点和时间,摇头。
“他不会上岸的。”他说,“二十六年,顾维舟的脚没沾过云江的土。他让你去栈桥,是因为他的船就在栈桥外头。你在桥上看不见他,他在船上看得见你。”
“他会带什么验货?”
“便携光谱,行里叫‘提检’。三十秒一罐。”纪云帆看着他,“沈局,我劝你一句。假罐子骗不过他。这个人这辈子,只信仪器,不信人。”
“那他就该多信信人。”沈峰说,“信仪器的人,栽就栽在仪器上。”
纪云帆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要早二十年听见就好了。”
第二个地方,看守所。
林嘉树隔着玻璃听完,闭着眼想了一袋烟的工夫。
“顾维舟交易有个死规矩:货不过夜。”他睁开眼,“验完货,一小时之内必转移。所以他的船,离交易点不会超过五海里。五海里内,能藏一条船的地方,只有港外锚地。”
“还有呢?”
“还有,他验货的时候,会亲自盯着屏幕看光谱曲线。”林嘉树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他一辈子唯一全神贯注的时刻。三十秒。沈峰,你只有这三十秒。”
“够干什么?”
“够你把他从屏幕后面钓出来。”林嘉树看着他,“他看见曲线不对,第一反应不是跑,是看。他要亲眼确认是哪一罐出了问题。就这半秒钟,他的脸会出现在船上的探照灯底下。”
从看守所出来,天黑了。沈峰没回市局,先去了便利店。
周念民和周诚都在。俩孩子把地窖口拿货架挡了,一人守白天,一人守黑夜,谁劝都不听。
“哥。”周念民堵在地窖口,“明晚我去。”
“你不去。”
“他是我爷。”
“正因为他是你爷,你才不能去。”沈峰按住他的肩膀,“念民,你爷拿一根手指头把你从林嘉树手里换出来,拿一碗一碗疙瘩汤把你喂回来。他图什么?图你明晚再去栈桥上挨一枪?”
这孩子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你爷给你俩留了钱,娶媳妇用。”沈峰说,“你要真孝顺,就守着这个店,守着这十二口坛子。你爷回来的时候,店得开着,戏匣子得响着。”
周诚一直没说话。等沈峰走到门口,他跟了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那盏马灯。
“下午我跟念民去陵园取的。”他说,“香炉底下压着的,还有爷的纸条。灯我们擦了,油也添满了。”
马灯的铁皮壳子冰凉,玻璃罩擦得锃亮。
“哥,明晚,把灯挂上。”周诚说,“爷说过的,灯亮着,人找得着家。”
俩孩子回店里去了。沈峰没走。
他绕到后厨,掀开灶上那口锅。
锅里是手擀面,早就凉透了,面条在汤里泡了一整天,涨得发白。锅边上贴着一张小纸条,还是那手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别熬干了。”
沈峰把锅坐在灶上,开了火,等它咕嘟咕嘟滚起来。然后他站在老周头站了十六年的灶台前,把那锅面吃了。
一口都没剩。
面是咸的。他不知道是老周头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掉进了碗里。
吃完面,他把锅刷了,碗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看仓库的人,灶台上不能留油腥。
做完这些,他才明白老周头为什么十六年不挪窝。
守着东西的人,心里都有一口锅。锅在,人就不能走。
现在,锅交到他手上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韩若冰的电话打进来。
“找到了。”她说,“港外锚地,四点七海里,散货船,巴拿马籍,船名‘听潮’。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抛的锚。船上登记的船员十九个,热成像扫出来三十一个。”
“多出来的十二个,是验货的,还是杀人的?”
“都有。”她说,“沈峰,还有件事。这条船的锚位,正对着13号码头的栈桥。”
“他挑的位置。”
“对。”韩若冰顿了顿,“他在船上能看见栈桥,也能看见烈士陵园的方向。沈峰,这个人做事,每一步都有意思。他把船停在那儿,是要看着你爸的坟,跟你做这笔买卖。”
沈峰拎着那盏添满油的马灯,站在便利店的黑影里,看着市局大楼顶上那排红字。
距离明晚十二点,还有二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