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封了。
她提着便携检测仪下地窖,沈峰在上头等着。周念民蹲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二十分钟后,苏瑾从地窖口探出头来。防护面罩推在头顶上,脸白得吓人。
“沈局。”她说,“十二罐,原罐,原封。阀门上的出厂钢印还在,‘云港水库,一九九九’。跟水库底下那十二个空罐位,是同一批。”
“活性呢?”
“液氮面下降了两成,在红线以上。”她咽了口唾沫,“罐体真空层完好。沈局,这十六年里,有人一直在给这些罐子补氮。间隔最长没超过四个月。补氮的手法很土,焊工氮瓶加转压阀,土是土,可一次都没误过。”
“误一次会怎么样?”
“罐温升过红线,母本复苏。”她看着他,“复苏的原型号母本,见空气就扩繁。这间地窖上面,是半条街。”
沈峰没说话。
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十六年,上百次,后半夜,一个人,在黑洞洞的地窖里给十二颗炸弹续命。手不能抖,阀不能错,瓶子不能倒。
他把全云江最要命的秘密,腌在市局大门正对面的地窖里。
他们天天从他头顶上走过去买烟。
“还有东西。”苏瑾从地窖里递上来一个麻绳捆着的牛皮纸包,“压在最底下那口缸边上的砖底下。”
牛皮纸包里,是一本台账。
看仓库的人记的台账。牛皮纸封面,麻线装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
“头一年冬月,入库,十二口。”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行。
“第二年三月,补氮,四瓶。”
“第四年伏天,罐温高,加冰,补氮,六瓶。”
“第八年腊月,冻坏手指头两根,氮瓶倒了一个,人没事。”
十六年,一百多页,一页不落。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字:
“冬月,挪窝。十二口,全须全尾。老周。”
沈峰捏着这本台账,一页一页往回翻。
“第五年,清明。小峰来给老沈上坟,人瘦了。爷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他吃了。”
“第九年,小峰立功,上电视了。爷把报纸裁下来了。”
“第十二年,小峰让人打黑枪,住院。爷在医院对面的粥铺蹲了七天。他出来了。爷回去了。”
这些不是台账。
这是另一个父亲,躲在暗处记的育儿经。
沈峰一直当那间便利店是自己落魄时候的落脚处。现在才明白,那是老周头给自己设的岗哨。他在市局里加班到后半夜,老头在街对面陪他亮灯到后半夜。他出任务,老头听着收音机里的戏,耳朵竖着,听的是街上的警车动静。十六年,老头守的不只是十二口罐子。
他还守着老沈家留下来的那个儿子。
“冻坏手指头两根”那一页的页脚,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氮瓶要扶稳。命是货的了,货不能出事。”
台账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没封,上头写着两个字。
小峰。
十六年,老周头喊过他沈队,喊过他沈局,后来跟着大伙喊“叔”,那是云江街上对穿制服的客气。他从来没喊过他小峰。
沈峰把信抽出来。
“小峰:
你看见这封信,爷就是出门了。别找,找也白搭。
爷跟你从头说。那年秋,你爸到仓库来找爷。他说,老周,帮我瞅着十三号,有脏货要动。爷问他啥货,他说,别问,问了你睡不着觉。爷说,中。
你爸出事那天夜里,不到十点,恒泰的冷链车进了十三号。爷给你爸打了电话,你爸说,他马上到,让爷想法子把车拦下,人别露面。
爷就在滨江大道铁道口那儿等着。车来了,爷把三轮车横在道口上,跟司机说,前头查车。司机是老蔫,恒泰的老司机,认得爷。他脸一白,跳车就跑了,车钥匙都没拔。
半个月后,老蔫的尸首在下游捞上来了。说是喝多了掉河里的。爷知道不是。
车,爷开到交警队后身那条街上,扔那儿了。车进了报废场,比烧了还干净。罐,爷分了十二个晚上,拿三轮车一口一口挪走的。棉被一裹,跟腌酸菜一个包法,满大街谁看爷?
藏在第二冷库,氨气管的地沟里。那条沟是早年间人防工程修的,图纸上没有。爷在那儿打过更,沟的走向,爷闭着眼摸得出来。
货安顿好,天亮了。晌午,爷才听说,你爸没了。
小峰,爷拦了车,没拦住人。货保住了,人没保住。
爷要是那晚上跟着你爸进码头,兴许能替他挡一下。可你爸让爷拦车。爷听他的。爷这辈子就听他这一回,就这一回,把他人听没了。
这笔账,爷记了十六年。货在,爷的命就在。啥会儿老沈家来人取货,爷啥会儿把命交出去。
七年前,来了几个人,问爷那晚的事儿。爷说,那晚的人死喽。他们剁了爷一根手指头。爷还是那句话,死喽。
爷不怕死。爷怕的是货没交出去,爷先死了。
上月,有人动了报废场那辆车。爷去闻了闻,味儿不对,是行家。爷知道他们顺着车摸到冷库是早晚的事,就把货挪回家了。
今儿早上,看冷库那边来了电话。他们在地沟那儿刨开了。刨开是空的。爷在沟里给他们留了壶茶,还热乎着。
他们现在要找爷喽。
小峰,货在地窖,台账是证据,审讯、上法庭,都够用。爷这个证人,也得在。爷出门了,去跟你爸说一声,东西交给你了。
别找爷。
面在锅里,别熬干了。
周建民”
信纸在沈峰手里抖。
韩若冰看完,半天没出声。苏瑾背过身去,摘了面罩抹脸。周念民蹲在柜台边上,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沈局。”他的声音劈了,“交警那边的天网调出来了!爷,周建民,七点四十,三轮车进了烈士陵园后街!八点一刻,陵园监控里,来了两个黑衣服的,”
“人呢?”
“人跟爷说了两句话,爷就把三轮车撂下了,跟他们上了一辆灰色商务车。车往城外去了。”小陈喘了口气,“沈局,爷走的时候,把那盏马灯摘下来,搁在沈叔墓碑前头的香炉底下了。灯底下压着张纸。”
“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两个字。‘别换。’”
沈峰捏着那张信纸,站在便利店柜台前面。听见冰柜嗡嗡地响,听见周念民压着嗓子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老爷子把货留下了,把证据留下了,把“别换”两个字留下了。
然后他自己走过去,坐进了那辆灰色商务车。
韩若冰的唇语组半小时后把陵园监控读出来了。画面里,老周头跪在墓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老沈,你儿子来喽。货,爷给他喽。”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围上来的两个人,笑了一下。
“走呗。”
桌上,沈峰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韩若冰一个箭步窜到终端前,冲他比了个“拖住”的口型,手指已经搭在了追踪键上。
沈峰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那头没有说话,先传过来一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咳嗽,咳嗽完,一个沙哑的、隔着很远的声音:
“小峰……甭惦记。爷挺好。”
是老周头。
“爷。”周念民从柜台边上蹦起来,冲着手机喊,“爷你在哪儿,”
那头静了一下。
“念民啊。”老周头的声音缓了缓,“听哥的话。把店看好。柜台底下第二块砖,爷给你俩留了点钱,娶媳妇用。”
“爷。”
“中喽,挂喽。”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手机从一只粗糙的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接着,电话换了一个人。一个很慢、很稳、听不出年纪的声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沈队长的儿子。”
“咱们谈谈。”
这个声音沈峰没听过。可他知道是谁。
二十六年,两个储存点,十九个人的名单,三千七百个培养舱,他爸的一条命,柯建华的一条命,老蔫的一条命,所有线的另一头,都拴在这个声音上。
顾维舟。
韩若冰在终端前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翻飞。沈峰知道她在干什么。追踪一个这种级别的对手,每一秒通话都是金子。
他看着手机上跳动的通话时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
“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