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市局办公楼,苏瑾的办公室。
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撕开,一张打印纸,四个名字。
沈峰的目光落在第四个名字上,停住了。
项德海。办公室机要员。五十六岁。
“你确定?”
“考勤卡、工资关系、枪库登记,都核过了。”苏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三年前,他在通讯室当值班员。十月十六那晚,他在岗。”
沈峰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项德海。老项。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拎着暖壶给他办公室续水的那个老项。见人就笑,说话带喘,楼里人都叫他“项叔”。
师父接到“局里的电话”,是通讯室的分机打出去的。
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坐在交换机前的人,就是他。
沈峰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每天七点半,老项拎着暖壶进他办公室,先续水,再擦桌,临走问一句,沈局,茶叶要不要添。
有一回他熬夜,趴在桌上睡着了。老项进来,轻手轻脚,把外套给他披上,还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这样的人,二十三年前,坐在交换机前,给师父拨了那个要命的电话。
“沈局,”苏瑾的声音发紧,“会不会搞错了?项叔那人,见只蚂蚁都绕着走。”
“蚂蚁绕着走,”沈峰说,“是因为不想踩。人要是踩过一回,就不在乎第二回了。”
“先不动他。”沈峰把纸折好,揣进内袋,“这名单,除了你我,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唯你是问。”
“沈局,他天天在你身边……”
“正因为天天在身边,才更不能动。”沈峰的眼神冷得像井,“钉子扎在肉里,拔之前,得先看清它钉在哪儿、连着哪根筋。”
第二天,燕京银行总行。
部里的手续、燕京分行的押运、全程录像。保管箱室在地下二层,铁门一道又一道。
黄铜钥匙插进去,凭条对上编号,箱门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牛皮纸袋,一本笔记本,一封信。
纸袋里,是一份批文原件。红头,编号,骑缝章,签批栏里一个字:闻。
援外物资批文。批文是真的,货是假的。这张纸,就是那批货能在江面上横着走的通行证。
“这就是小杜说的,‘能要东家命的东西’。”韩若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证物袋。
笔记本是小杜的日记。
前面的内容很琐碎,工作,日程,谁谁的生日。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了,又乱又急,像是手抖着写的。
最后一条,日期:十月十六。
只有五行。
“货出事了。我打了电话。他们不让我回来。”
“有人上船了。穿制服。”
“左手开枪。我认得他。程敬山案的庆功宴上,他给我敬过酒。”
“我要是回不去,箱子里这些东西,交给穿这身衣服还敢认它的人。”
“老婆,对不住。”
韩若冰把日记本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
“五行字,五根钉子。”她说,“批文在箱子里,制服在船上,左手开枪,庆功宴敬酒,全对上了。”
“就差名字。”
“名字不用他写。”韩若冰说,“庆功宴的签到簿一调出来,谁敬的酒,一桌一桌排,排得出来。”
“二十三年了,老婆孩子熬成这样。”沈峰把那五行字又看了一遍,“他到死都在交代后事。”
“交代得很清楚。”韩若冰轻声说,“交给穿这身衣服还敢认它的人。沈峰,他等的就是你。”
保管箱室里,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
沈峰捏着那本日记,指节发白。
庆功宴。敬酒。左手。
程敬山牺牲后,案子以“毒贩拒捕”定性,专案组还开了庆功宴。那晚上,霍东庭作为预审科长,挨个给年轻民警敬酒。
日记不会上法庭当直接证据,可它指的方向,和磁带、装机单、值班交接本、老柏的指认,全都焊在了一起。
“弹头呢?”沈峰忽然问。
“什么?”
“师父体内的弹头。二十三前的尸检物证,还在不在?”
韩若冰的眼睛亮了:“物证室,积案物证二十五年才销毁。还有两年。”
“小杜那个呢?”
“沉江了,骨头都未必找得着。”韩若冰说,“可程敬山那颗弹头要是在,膛线比对,霍东庭当年的配枪编号,枪库都有登记。”
“还有这个。”沈峰把日记本递过去,“小杜写明了,庆功宴上敬过酒。当年专案组庆功宴,座次表、签到簿,都该有存档。”
“敬酒的人多了。”韩若冰皱眉,“这只能算线索。”
“线索叠线索,就是链。”沈峰说,“磁带把他钉在四十年前,日记把他钉在十月十六,弹头把他钉在程敬山的胸口。三颗钉子下去,他就是预审的祖师爷,也翻不了身。”
“证据移送,我走加急。”韩若冰把东西一件件装箱,忽然停下,“沈峰,我提醒你一句。”
“讲。”
“霍东庭只是枪。”她看着他,“握枪的手,在燕京。你抓了枪,手还没断。”
“我知道。”沈峰望着窗外,“所以抓完枪,我就去燕京。”
“你疯了?那是他的地盘。”
“是他的地盘。”沈峰说,“可账在云江。他要装死,我就去他的病床前,把账念给他听。”
韩若冰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她说,“当年也有人这么劝过他,他也没听。”
“他蹚到哪一步?”
“蹚到今天你这一步。”韩若冰把证物箱扣上,“所以这回,我陪你一起去。要死,多个人收尸。”
“说点吉利的。”
“吉利话留给凯旋那天。”她拎起箱子,“走之前,把该办的手续办干净。进了燕京,一张废纸都能成为他们卡你的理由。”
当天下午,韩若冰宣布:霍东庭,刑事拘留。
签字的时候,霍东庭很配合。
协查点的房间里,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扑克牌码得整整齐齐,字帖卷成一卷。接过拘留证,他看了一遍,伸手去接笔。
左手。
笔尖悬在纸上,他忽然停住,抬头看了沈峰一眼,笑了笑,换到右手,签了名。
“沈局长,”他把笔放下,“你赢了这一局。”
“不是赢。”沈峰说,“是还债。”
霍东庭盯着他看了两秒。
“好词。”他说,“干了四十年预审,头一回听人跟我提这个词。”
“你听的词多,记住的少。”
“记住的都用不上。”霍东庭说,“沈局长,干咱们这行,记性太好是病。我认识的记性好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那是你认识的人不行。”
“还债。”霍东庭咀嚼着这两个字,点点头,“那我最后送你一句话,免费的。”
“说。”
“你们抓我,他连眼皮都不会抬。”霍东庭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我在他那儿,从来就不是人。我是一颗消过毒的子弹。”
“打完,就扔了。”
“后悔了?”沈峰问。
“后悔?”霍东庭笑了,“我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两个字。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二十三年前,我替他补枪,他许我前程。二十三年后,你们抓我,他连个电话都没有。”霍东庭摇摇头,“沈局长,你说,我图的什么?”
“图的东西,你自己清楚。”
“清楚。”霍东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所以我也提醒你,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他也会给你递一颗子弹。到时候,你接不接?”
“我不是你。”
“人人都这么说。”霍东庭戴上手铐,伸出双手,左手在前,“程敬山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当天深夜,燕京传来消息。
闻老病危,住进了疗养院高干病房,谢绝探视。院方消息说,情况不乐观,随时可能走。
“他要死给我们看。”韩若冰在电话里冷笑,“人一死,账就销了。四十年的老把戏。”
沈峰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病危。早不病危,晚不病危,霍东庭刚戴上手铐,他就病危了。
“疗养院那边,有咱们的人吗?”
“有一个。”韩若冰说,“护理站的小张,前年她弟弟的案子是我办的。我让她盯着,一天三个电话。”
“盯紧了。”沈峰说,“人要是真不行,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人要是装不行,”
“装的呢?”
“装的更好。”沈峰说,“装的,说明他怕了。”
“那就别让他消停死。”沈峰说,“我明天飞燕京。”
“你进不去。病房楼层封了,门口站的都是警卫。”
“进不进得去,到了才知道。”
第二天下午,疗养院。
走廊尽头,两个警卫伸手拦住。
“里面在抢救,任何人不得入内。”
“抢救?”沈峰亮出证件,“抢救的病人,还点了名要见我?”
“我们不知道什么点名。”警卫面无表情,“我们的命令是,谁都不让进。”
“谁的命令?”
“无可奉告。”
沈峰正要开口,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看了看他,低声说:
“病人说,让沈局长进去。”
病房里很亮堂。
没有抢救,没有仪器,没有医生。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往宣纸上写字。笔走得很慢,很稳。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还是不看沈峰,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桌上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还冒着热气。
“小沈,”老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平缓,和磁带里一模一样,“我等了你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