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
韩若冰在病房门口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里面不录音,不录像,院方的规矩。”
“谁定的规矩?”
“你说呢。”韩若冰看了他一眼,“哥,一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应。”
沈峰看了她一眼:“怕我让他绕进去?”
“怕。”韩若冰不避讳,“这老头跟人谈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句句都是钩子。”
“钩子也得有鱼咬。”
“你就是那条鱼。”韩若冰压低声音,“他查过你,比你查他查得细。你十七岁没了爹,你师父怎么没的,你右手那道伤怎么来的,他全 know。一会儿他专挑这些地方下刀子。”
沈峰沉默了几秒。
“know 就 know。”他说,“刀子是肉长的,我也是。”
“我 know。”
“你不 know。”韩若冰更急,“这老头管了十年人事,半个系统是他提拔的。他最会的,就是把话说到你心里去。”
沈峰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在沈峰身后关上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毛笔搁上笔山的轻响。
“坐。”老人不回头。
沈峰没坐。
“我站着就行。”
“你师父头一回进我办公室,也是这么站着。”老人笑了,“二十六年,你们师徒一个脾气。”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程敬山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像根针。
“你认识我师父?”
“看着他进的厅。”老人搁下笔,慢慢转过身。
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
“茶是明前的。”他指了指对面那杯,“给你倒的。”
“我不渴。”
“怕有毒?”老人自己端起杯,抿了一口,“我这把年纪,办事不用毒。”
沈峰盯着他:“那你用什么?”
“用规矩。”
“什么规矩?”
“下面的人替我办事,我替下面的人挡事。”老人说得慢,“挡不住了,就按规矩办。”
好一个规矩。
沈峰在心里冷笑。这规矩翻译过来就是:好处我拿,黑锅你背,背不动了,连你一块儿埋。
“这规矩,多少人替你守过?”
“记不清了。”老人说,“守得住的,现在都过得不错。”
“守不住的呢?”
“你见过。”老人抬起眼,“你师父就是。”
沈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替他,把这规矩砸了。”
老人笑了,没接话。
那笑的意思很明白:砸吧,看你砸得动吗。
“我师父的家人呢?”沈峰冷笑,“小杜的老婆孩子呢?”
“所以他们还活着。”老人眼皮都没抬,“你查查,这二十三年,谁动过他们一根头发?”
沈峰被噎了一下。
老头说的是事实。排头名的儿子在温哥华住得好好的,小杜的老婆守着包裹过了二十三年。
祸不及家人。他把杀人立威,说成了行善积德。
“那老鬼呢?”沈峰问,“多嘴了一句,就得死。这也是规矩?”
“他收了两家的钱。”老人淡淡地说,“坏了规矩在先。”
“好一个坏规矩。”沈峰说,“收两家的钱该死,收你们一家的,就活该升官?”
“升官是他自己挣的。”老人说,“我从不亏待守规矩的人。”
“守你的规矩,还是守王法?”
“在我这儿,”老人抬起眼,“一回事。”
沈峰给气笑了。
这种人最可怕。他不觉得自己坏。他把恶事做成了规矩,把规矩供成了神。
老人放下杯,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批文。复印件。
沈峰认得。他兜里就揣着一张一模一样的。
“你带来给我看的,就这个?”老人问。
沈峰没吭声。
他本想拍的桌子,人家先把纸摆上了。
“字是我签的。”老人说得坦荡,“我一天签一百多个字。货,我没见过。”
“磁带呢?”沈峰问,“账清了,人清了吗。这话,也是秘书替你讲的?”
“拿到法庭上试。”老人笑了,“七个字,告我什么?告我关心账目?”
老头说的又是实话。
实话最气人。
沈峰端起那杯茶,又放下。
“茶我不喝。”他说,“喝了你的茶,回头说不清。”
“一杯茶能值几个钱?”
“茶不值钱。”沈峰说,“可明天传出去,沈峰在病房里喝了您的茶,这案子就脏了。您等的,兴许就是这个。”
老人看了他两秒,忽然点头:“你师父防人,都没你防得细。”
“他防人,防的是贼。”沈峰说,“没防自己人。”
“所以他走了,你来了。”老人慢悠悠地说,“小沈,我这杯茶,二十三年没人敢喝。你是头一个说不喝的。”
“会有第二个的。”
“但愿你活到那天。”
沈峰换了个方向:“合影呢?中间那个人,脸被烟头烫了个洞。你为什么留一张烫脸的合影?”
“不是我留的。”老人摇头,“是有人塞进我的东西里,等你们去搜。”
“谁塞的?”
“你查到这儿,应该明白。”老人抬起眼,“我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天天有人动。”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账册是佟秉钧的,批文是下面人偷盖的章,合影是别人栽的。
沈峰在心里翻译了一遍:老头啥都认,啥都不认。认的都是纸,不认的都是罪。
“小沈,你查到这一步,不容易。”老人重新拿起笔,“部里缺个能干事的副局长,我跟他们提过你。”
来了。
先亮牙齿,再塞糖。老套路。
“我不要。”
老人也不恼,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
“别急着回。”他说,“我提你,不是收买你。是这系统里,能干事的人不多了。你在云江窝着,屈才。”
“云江挺好。”
“好什么?”老人说,“水浅,王八多。你这一身本事,跟他们较什么劲?到部里来,我给你压阵,三年,副厅。”
“我师父要活着,今年该是什么衔?”
老人顿了顿。
“他没你这运气。”
“他不是没运气。”沈峰说,“他是没人给他压阵。他压阵的那个人,想要他的命。”
“你师父也不要。”老人笔尖一顿,“他走的那年,四十一。我劝过他,水太深的河,不能一个人蹚。”
沈峰右手那处旧伤,忽然疼起来。
今天是大晴天。
“我师父怎么死的,你清楚。”
“我清楚的是,”老人抬起眼,“他死了二十三年,你才查到我这张桌子。不是我藏得深,是前面那些人,一个一个,替你挡得死。”
这话像刀子,还是拧着进去的。
沈峰把火压下去,压到胃里,烧得慌。
“你等了我三天,就为说这些?”
“三天前,有人告诉我,你手里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样没拿出来。”老人看着他,“我等你拿齐了,先送来给我看。你来了,说明你师父没白教你。”
沈峰后背一凉。
还差最后一样。
保管箱里有什么,除了专案组那几个人,没人 know。
内线。又是内线。
“你是不是想问,九八年十月十六夜里,我在哪?”老人忽然说。
沈峰瞳孔一缩。
这个日子,他在心里滚了无数遍,嘴上没提过。
他今天来,一个字没提十月十六。
老头自己把日子报出来了。报得这么准,说明老头 know 他手里有什么,know 小杜的日记,know 那个日子要命。
know 的渠道只有一个,有人把专案组的底,一点一点漏给了他。
漏了多少?漏给谁?哪只手漏的?
沈峰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间病房里没有摄像机,可他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写在本子上了。
“我在部里开会。”老人说,“会议纪要还在,十几个人能作证。小沈,查我,你查不出一个脏字。”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查我。”老人笑了,“你盯着我,就没人盯着那些真收过钱的。这叫什么?”
他自问自答。
“挡箭牌。我这块牌子,立了二十三年。”
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病房里,暖气烧得太足,沈峰的嗓子眼发干。
“牌子立久了,会舍不得摘。”他说,“哪天用你的人嫌你旧了,头一个烧的就是牌子。”
“烧牌子要费火。”老人不恼,“我这把火,他们还得留着烧别人。”
沈峰盯着他。
把自己是挡箭牌说得这么明白,老头疯了?
不。没疯。
翻译过来就是:我背后还有用我的人,我倒了,他们得另找一块牌子。所以他们会保我。你往下查,每一步都有人给你递梯子,梯子尽头全是空的。
“小沈。”老人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说,“明天,会有人去自首。你该收网了。”
沈峰转身就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手机震了。
苏瑾。
“哥,”她的声音又急又低,“闻园那个老管家,到省厅门口了。说要投案。”
沈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省厅门口。老头前脚放话,人后脚就到了。这哪是投案,这是掐着点报到。
“人在哪?”他问。
“门卫不敢收,让他在传达室坐着。”苏瑾说,“哥,邪门的是,他带了个小本子,说是账本。封皮上贴着纸条,就四个字,原物奉还。”
“原物奉还。”沈峰冷笑,“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就不算偷了?”
“他管这叫,替东家分忧。”
“分忧?”沈峰把手机攥得咯咯响,“这是替东家把门焊死。”
“投什么案?”
“他说,账册是他记的,批文是他偷盖的章。”苏瑾顿了顿,“老爷全不知情。”
沈峰回过头。
窗边,老人正低头研墨,手腕很稳。
那杯给他倒的茶,还冒着热气。
一口没动。
走廊里,韩若冰迎上来:“他说什么了?”
“请我喝茶。”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还告诉我,明天有人自首。”
韩若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