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跑了。
消息是后半夜传回专案组的。宿舍人去楼空,桌上摊着工作日志,翻在最后一页。
关组长把协查通报拍在桌上,压着声音说道:“全省路口、车站、码头,连夜布控。督察组出了内鬼,这张脸,丢到部里去了。”
“脸是小事。”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人是大事。”
“他能跑多远?”
“跑不远。”沈峰摇了摇头,“他要是想活,就不会往远处跑。”
“这话怎么讲?”关组长追问。
“他留的那行字,纸都划破了。”沈峰眯起眼睛,“他知道自己是弃子。弃子跑路,跑的不是路,是价码。”
“价码?”
“他肚子里有货。”沈峰一字一顿,“底片怎么丢的,老马怎么死的,门禁记录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卖给咱们是立功,卖给他们是换命。”
“他写他们不会留活口,这话也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沈峰顿了顿,“是说给买家听的。他这是在标价。”
关组长的眼皮子猛抽了一下:“你是说,他会去找下家?”
“他跑的方向,一定是能卖消息换命的地方。”沈峰点了点头,“所以,两条线同时动。”
“哪两条?”
“一路追人,车站、码头、机场、边境,全省协查走加急程序。”沈峰说。
“另一路呢?”
“一路追买家。”沈峰说,“这几天,谁急着收消息,谁就是他要投奔的人。”
“我这就去布置。”关组长起身就走。
韩若冰从里间出来,把一份传真搁在桌上,面色肃然:“省检连夜调了小孙的流水和通话记录,天亮前出结果。”
“跑之前,他联系过谁?”沈峰问。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一部公用电话。”韩若冰说,“在云江。”
沈峰捏着那张纸,目光沉了一寸。
云江。
只怕,那头已经有人先动了。
“门禁记录也钉死了他。”苏瑾抱着卷宗进来,翻着记录说道,“失窃那夜,物证楼的门禁只刷过两回。一回是老马,一回是他。”
“督察组那边怎么说?”沈峰问。
“连夜开的会,组里人人过筛子。”韩若冰说,“部里来了电话,就问了一句,人,什么时候抓到。”
“告诉他们,急不得。”沈峰说,“兔子急了才咬人,人急了,才露买家。”
……
周二贵这条线,是苏瑾前两天捞出来的。
那人每月初一,准去北湾港信用社取一笔钱。监控里,取钱的男人瘦,左眉骨上一颗痣。顺着取款记录倒查,人藏在云江城西,租了个小院。
人已经连夜收押,单独看了起来,证词也分开录。屋里留了两个侦查员,等他的客人。
……
云江,城西。
周二贵租住的小院,黑着灯。院墙外,一条窄巷。
夜里十一点,一条人影贴着墙根摸了上来。
黑布蒙脸,翻墙上房,一气呵成。
他刚落地,屋里的灯,啪的一声,全亮了。
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
两个侦查员坐着。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
“朋友,来都来了。”坐着的人抬了抬下巴,“坐下,喝一杯?”
蒙面人转身就往墙上蹿。
“墙外头还有六个。”另一个慢悠悠端起茶杯,“你翻回去,正好翻进人怀里。”
蒙面人僵在当场。
“唐先生。”那人笑了笑,“十一趟进庙,好脚程。可惜这一趟,庙门外有人等你。”
蒙面人一把扯下黑布。正是唐装人。
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们……怎么知道我来?”
“你动身那天夜里,我们就到了。”端茶的人呷了一口,“守株待兔,守了你三天。”
“三天里,你踩了四回点儿。”另一个说,“墙根那块砖,你都踩熟了。”
唐装人腿一软,被两个便衣按进椅子里。
搜身。
没有刀,没有枪。
贴身暗袋里,一支小小的安瓿瓶,一管澄明的液体。
一个侦查员捏着药瓶,对着灯看了一眼,手当即就抖了。
“琥珀胆碱。”
替身案里,是它。老马那杯茶里,也是它。二十三年,同一条供应链,同一种死法。
那人的脊背上,刷地生出一层冷汗。
“说吧。”带队的侦查员把药瓶收进物证袋,声音冷下来,“这玩意儿,你打算给谁用?”
唐装人不吭声。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汗湿透了后背。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带队的往前凑了凑,“就问一句。周二贵一个顶名的活人,值得庙里头一回派你出门?”
唐装人猛地抬头:“你们……连顶名都知道?”
“我们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带队的说,“你说了,是污点证人。你不说,天亮之前,你就是老马第二。”
老马两个字一出口,唐装人的脸,彻底垮了。
“我说,我说。”他带着哭腔,“我十一趟进庙,销的都是账。这一趟,是头一回销人。”
“谁派的单?”
“庙里的单,不从庙里出。”唐装人咽了口唾沫,“单从集古斋文化研究会办公室发出来。”
“谁签批?”
“签批栏,从来不写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就盖半个印。”
“半个印?”
“半个印。”唐装人说,“印劈成两半,一半在庙外,一半在庙里。对上了,单才算数。”
“单怎么到你手里?”
“一个电话,一个信封。”唐装人说,“信封里,半张印样,一张照片。看完了,信封烧掉。”
“钱呢?”
“事结了,钱走功德箱。”唐装人说,“香火钱,谁也查不得。”
“老马那一单,也是这么派的?”
唐装人猛地一哆嗦:“那单不是我。那单……是里头的人办的。”
里头的人。
屋里两个侦查员对了一眼,谁都没再往下问。
……
电话打回燕京,是凌晨一点。
苏瑾从档案室被叫起来,听完汇报,当即就把两样东西摆上了比对台。
老马出事那晚,撕页的纸根,残留的半个印痕。
铅笔拓出来的,半个唐字笔压。
两份影印件叠在一起,对着灯,她看了足有十分钟。
“对上了。”苏瑾推了推眼镜,“纸根上的印痕,笔画走向,跟唐字那半边,严丝合缝。”
“你的意思是?”关组长凑了过来。
“撕页上那半个字,不是写字的压痕。”苏瑾说,“是盖章的时候,透过纸背压出来的半个唐字。唐装人供的半个印,对上了。”
“够不够立案?”关组长问。
“口供一份,物证一份,双证钉死。”苏瑾说,“够了。”
集古斋文化研究会,这口烧了二十三年香火钱的锅,连夜进了立案报告。
……
完整的汇报,沈峰是凌晨两点听完的。
他半天没说话。
关组长心里发毛:“怎么,哪里不对?”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唐装人是行家,十一趟进庙,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怎么一按就软,一问就倒?”
“吓的呗。”
“吓的。”沈峰放下水杯,“可他怕的,不是咱们。”
“他贴身带着琥珀胆碱来销周二贵,说明庙里的规矩他门儿清。账销完了销人,人销完了呢?”
关组长的脊背,慢慢生出一层冷汗。
“人销完了,就轮到销人的人了。”
“他是最后一棒。”沈峰一字一顿,“销完周二贵,下一个就是他。这个剧本,排头名演过,项德海演过,连台词都一样,自杀。”
“所以他一被按住,就全撂了。”关组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在跟咱们交代,他是在抢时间保命。”
“他知道药带在身上是什么下场。”沈峰说,“成了,药用在周二贵身上。败了,药就用在他自己身上。横竖,都是那支药。”
关组长半晌没言语,末了憋出一句:“那帮人对自己人,比对仇人还狠。”
“不是狠。”沈峰摇了摇头,“是规矩。二十年的老规矩。”
……
天亮前,安全屋。
老柏、杜三河、周二贵,围着一张方桌坐着。
周二贵的证词,连夜录完。顶名二十三年,钱从谁手里接,名替谁顶,一五一十,全落了纸。
闻园楼上那位,这最后一块砖,也补齐了。
“我顶了二十三年的名,顶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真名。”周二贵搓着手说道,“九九年那年,集古斋有个伙计暴病死了。庙上找我,让我顶着那人的名,替他按月取钱。钱是经集古斋的手发的,逢年过节,多一倍。我一直当是天上的馅饼。”
“天上不掉馅饼。”老柏闷声说道,“掉的,都是钩子。”
“顶名活人的证词,唐装人的口供,双份的半个印,再加香火钱的资金链。”老柏端着茶缸,叹了口气,“这一回,网是真的织成了。”
“老程当年,查到的就是这条线。”老柏又说,“他差一步,没等到今天。”
“师父差的那一步,我替他走。”沈峰说。
“还差一根线。”沈峰顿了顿。
“哪根?”
“小孙。”沈峰说,“他往哪儿跑,到现在没影儿。”
“他肚子里那些货,要是卖给对面……”老柏的话没说完。
“卖给对面,就是给对面递刀。”沈峰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协查不能松,一天都不能松。”
屋里静了一瞬。
杜三河一直没吭声。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杜三河攥着茶杯,憋了半晌,那句话终于出了口。
“零八年那一单,押车的一男一女。”
“男的我指了。女的那个……”他抬起头,声音发飘。
“报上登过闻园的照片,边上站着个续茶的女人。”杜三河盯着桌上那只空杯,“押车的,就是她。”
沈峰捏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闻园里,给闻老续茶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