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茶的女人五个字,在专案组的黑板上,写了一整夜。
查,当天一早就动。
“闻园不养闲人。”关组长把一摞材料摊在桌上,“端茶倒水的,连门房算上,十一个,全过了一遍筛子。”
“十个对得上底细。”苏瑾推了推眼镜,“只有这一个,甩不掉。”
材料最上头,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眉眼很淡。
“向姐。”苏瑾说,“闻园的生活秘书。府里上下都这么叫,档案上,真名查不到。”
“查不到真名?”
“代号化处理,全程都是。”苏瑾点头,“能享受这种处理的,本身就不简单。”
“十一个人里,零八年开春就在园子里的,也只有她一个。”
沈峰盯着那张照片,面上不动声色。
“说履历。”
“零八年前后,她就在闻园了。”苏瑾翻着材料,“杜三河口供里押车那一单,也是零八年。时间,对得上。”
“她怎么进的闻园?”
“查不到介绍人。”苏瑾说,“档案里就一行字,上面交办。”
“哪个上面?”
“没具名。”苏瑾摇头,“这种写法,我也是头一回见。”
“十一个人,怎么筛的?”
“厨房三个,采买两个,洒扫四个,门房一个。”苏瑾如数家珍,“全是燕京西郊的庄户,三代清白,十年没出过西郊地界。”
“就她一个生面孔?”
“就她一个。零八年开春,一辆黑牌车送来的。”苏瑾说,“门房回忆,车上的人没露脸,就递进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什么?”
“上面交办,好好当差。”苏瑾说,“八个字。”
关组长骂了半句:“好一个上面交办。”
“之后呢?”
“一三年,她离开过半年。”苏瑾的声音低下来,“手续上,就写了两个字,进修。”
“去哪儿进修?”
“部里机要系统。”
屋里静了几秒。
关组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机要室,登记册,小许。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下全串到了一处。
“小许那条线。”他猛地抬头。
“对得上。”苏瑾把几张纸并排铺开,“机要室的登记册、小许的入档手续,三处都有她经手的痕迹。撕掉的那一页登记册,那年的年检,正是她管。那套册子怎么记、怎么销、怎么年检,她门儿清。”
“小许前几天松过口。”苏瑾又抽出一张纸,“他说,登记册那套规矩,不是机要室自己琢磨出来的,是早年有人手把手教的。他没记住那张脸,就记住一个细节,教他的人,泡茶的手势极稳。”
泡茶的。
给闻老续茶的。
沈峰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他想起上回在闻园,闻老提壶分茶,一杯一杯,不疾不徐。那双手,稳得不像端茶,倒像在点账。
一个给东家续了十几年茶的女人,手伸到了部里的机要系统里。
“她是那位放进闻园的眼。”沈峰望着窗外,“还是颗钉子,眼下说不准。可你往最坏处想。”
关组长想到了那一层,脊背上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最坏的,是闻老自己,也是半个棋子。”
“她若是那位的眼,闻园这十几年,就没有秘密。”沈峰说,“东家卖出去的每一件青货,走的每一笔香火钱,楼上那位都知道。”
“那闻老这盘棋。”
“东家在下棋,棋盘底下,还压着另一只手。”沈峰一字一顿,“闻老知不知道身边这只眼,这个扣,眼下没人解得开。”
“两种可能。”苏瑾想了想,“闻老要是知道,那是共谋。闻老要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被人围了十几年。”沈峰说,“东家自己养的眼,到头来,成了别人看东家的窗。”
“咱们一动闻园,她就会递信。”沈峰转过身,“所以收网之前,闻园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那晚,闻老给我来过电话。”
“说什么?”
“就三个字,茶凉了。”沈峰说,“他请我,去闻园喝最后一杯。”
关组长眼皮一跳:“鸿门宴?”
“不是鸿门宴,是摊牌前的试温。”沈峰说,“他想看看我知道多少,也想让我看看,他还剩多少。”
“那这杯茶,喝不喝?”
“喝。”沈峰说,“案子了结那天,我亲自去给他续一杯。”
……
上午十点,专案会。韩若冰主持。
“过一遍。”她目光扫过全场,“一条一条过。”
“资金链。”苏瑾起身,“境外空壳进集古斋文化研究会,走香火钱的科目,洗了二十三年。流水、科目、经手人,全部在卷。”
“人证。”关组长接道,“顶名活人周二贵,证词已经固定。钱从哪儿来,名替谁顶,一五一十。”
“口供。”雷刚连夜从云江押人回来,眼睛通红,“唐装人全撂了。十一趟销账,头一回销人,半个印的规矩,都对上了。”
“物证。”苏瑾把两份影印件推上桌,“撕页纸根上那半个印痕,铅笔拓的半个唐字。双证合一。”
韩若冰听完,很久没说话。
“资金链,活人证词,口供,物证。”她一字一句,“四条线,一个圆。”
“收网申请,今天上递。”韩若冰站起身,“对那位采取留置措施,需要最上头签字。”
她顿了顿。
一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
“专案直报,抄送部务会议。”韩若冰又说,“那座上有谁,不用我讲。”
谁都明白。部务会议上有座的那位,正是要动的人。
“抄送名单里,把他划掉。”韩若冰说,“程序上,这叫回避。”
督察组的同志当场表了态:“内鬼出在我们组,我们自清门户。小孙的协查,再加一倍人手。”
“自清门户的话,我记下了。”韩若冰点头,“案子结了,再算这笔账。”
“香火钱的总数,核出来没有?”关组长问。
“粗核了一遍。”苏瑾说,“二十三年,明面上的香火钱,九个数。够买下半条前街胡同。”
屋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签得下来吗?”关组长小声问。
“证据到了这个份上。”韩若冰说,“由不得谁不签。”
“排头名、项德海,两起自杀,也一并并进来。”韩若冰又说,“同一个剧本,同一条供应链,并案。”
“老马那起呢?”
“琥珀胆碱对上号了。”苏瑾说,“就等唐装人那支药的药检报告落章。”
“小孙那边呢?”关组长又问。
“仍无踪影。”韩若冰摇头,“全省协查第二天,车站码头筛了三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会不会已经。”苏瑾的话说了半句。
“不会。”沈峰开口,“他手里的货还没出手。货没出手,人就舍不得死。”
这条线,先搁着。
……
批文,当天夜里下来的。
夜里十一点,机要电话打到专案组。
韩若冰接完电话,转过身,就说了两个字。
“签了。”
“行动时间,凌晨四点。”韩若冰声音不高,字字砸地,“省检、督察组、专案组,三组同步。”
“闻园?”关组长问。
“一组。”韩若冰说,“茶,不能再续了。”
“前街胡同?”
“二组。那位,由部里来人亲自带队。”
“安全屋的证人?”
“三组原地不动,双人双岗。”韩若冰环视一周,“从现在起,所有人手机上交,对外联系,全部掐断。”
“苏瑾,物证全部装箱随队,一件不许离手。”
“明白。”
“老周守安全屋,雷刚带二组外围。”韩若冰又说,“谁出差池,谁写检讨。”
沈峰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二十三年了。”韩若冰走到他身边,声音放缓,“就差这一步。”
“我知道。”沈峰点头,“这一步,我等了二十三年。”
“怕吗?”
“怕。”沈峰说,“怕惊了他。所以这一收,才要收得干净。”
……
与此同时,前街胡同外头。
便衣一组一组渗进夜色。卖夜宵的摊子提前收了,环卫车停在巷口,再没动过。
胡同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三组全部就位,是凌晨三点四十五。
距离四点,还有一刻钟。
凌晨三点五十,前街胡同传回来一句话。
灯,亮着。
那位没睡,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把壶。
壶里的水,刚开。
他在烫壶,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像在等人。
等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