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天已经黑透。
专案组临时驻地,灯亮了一屋子。
沈峰把那张汇款单存根,拍在桌上。
“腊月十九。”他一字一顿,“师父是腊月二十六没的。腊月十九,往前数七天。”
雷刚凑过来看:“三百块?就三百块?”
“三百块,是当年一个普通干部,小半年的积蓄。”
屋里静了一瞬。
“一个七天后就要殉职的人。”沈峰面上不动声色,“提前七天,把小半年的积蓄,汇去了云江。”
“他在安排后事。”
“怎么讲?”苏瑾问。
“七天之前,钱先出去。收款人那一栏,被水渍泡花了,只剩一个杜字。”沈峰说,“二十三年,整张单子哪都好好的,偏偏泡花了那一栏。”
“太巧了?”关组长压着声音问。
“办案办到今天,我不信巧。”沈峰眯起眼睛,“要么,是单子进过水。要么,有人不想让杜字后头那个名字,被人瞧见。”
关组长心里咯噔一下。
“往浅了说,云江有个姓杜的,是师父信得过的人。”沈峰接着说,“往深了想,一个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提前把钱汇出去,这不是汇款。”
“那是什么?”
“是交代。”沈峰的声音冷下来,“再坏一层,他未必是去赴死的。他兴许是揣着东西,去跟人谈条件的。谈成了,人回来,钱安家。”
“没谈成呢?”
“没谈成,腊月二十六,就成了他的忌日。”
屋里,半天没人接话。
老周憋出一句:“那这三百块,到底是给谁安的家?”
“这就是要查的。”沈峰把存根收进证物袋,“云江,姓杜。”
“我跟你去。”苏瑾当即就说。
“雷刚、老周留守燕京。”沈峰说,“看押的一个不能松。小孙在押,唐装人在押,那位刚签完字。这个节骨眼上,谁出岔子,都是大事。”
“明白。”雷刚应道。
“座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沈峰交代,“云江一有消息,我打回来。案子查到这一步,部里盯着,程序上更不能出一点错。”
“要不要跟省检那边通个气?”关组长问。
“先不通。”沈峰摇头,“存根是真是假,还没做笔迹鉴定。等我回来,一并走手续。”
“佟老那边呢?”老周问,“改判的文书下来,他瘫了两天了。”
“瘫了也得看住。”沈峰说,“他这本账,翻过去一页,还有一页。闻老配合是配合,可配合到哪个份上,还得拿东西去对。”
“邮政底档,我托人去查了。”关组长沉吟半晌,“二十三年前的汇兑底子,不知还在不在。”
“在不在都得查。”沈峰说,“单子上的字会泡花,底子上的号,泡不花。”
……
第二天一早,长途车。
燕京到云江,大半天的路。
苏瑾翻着卷宗:“杜晓棠,云江茶庄的主人。上回那本活账,就是她交出来的。前阵子她在省检的保护点住了些日子,这阵子案子见了底,人已经出来了,回云江把茶庄重新开了张。”
“是她。”沈峰望着窗外,“茶庄是她爹传下来的。她爹,叫杜长根。”
“杜长根。”苏瑾的手停住了,“存根上那个杜字?”
“第一个要对的,就是他。”
“可卷宗里写着,杜长根早就没了。”苏瑾压低声音,“云江茶庄老主人,二十三年前故去的。”
“哪天没的,卷宗里写了吗?”
“只记了年月。”苏瑾摇头,“到了云江,问杜晓棠。”
“你说,师父跟这个杜长根,会是什么交情?”苏瑾侧过头问。
“能托付三百块的交情。”沈峰说,“二十三年前,三百块不是钱,是半条家底。”
“那杜长根知道师父要出事吗?”
“八成知道。”沈峰眯起眼睛,“钱汇出去七天,人就没了。收钱那头呢。”
“车上养精神吧。”苏瑾看他眼圈发青,“到了云江,有的是话要问。”
……
云江,茶庄。
门脸还是老样子,茶香隔着半条街就闻得见。
杜晓棠迎出来,一眼就认出了沈峰。
“沈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对一笔账。”沈峰落座,从证物袋里取出存根,隔着桌面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杜晓棠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汇款单存根。”
“认得这格式?”
“认得。”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我爹生前,月月往邮局跑。这样的存根,我打小见过一摞。”
“你爹是。”
“杜长根。”杜晓棠的声音低下去,“这单子上的水渍,这个杜字,是我爹那一支的。错不了。”
沈峰和苏瑾对了一眼。
“晓棠,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答。”沈峰放缓了声音。
“您问。”
“你爹,是哪一天没的?”
杜晓棠沉默了几秒。
“腊月二十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六。”
苏瑾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腊月二十六。
屋里静得可怕。灶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响,谁都没去管。
杜晓棠怔在那儿。
这一年,她帮专案组查闻园,查东家,查东家背后那座庙。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家房梁上了。
“沈局。”苏瑾的声音发紧。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翻了过来。
师父腊月十九汇出三百块,收款人姓杜。七天之后,腊月二十六,师父殉职。同一天,一千多公里外的云江,杜长根病故。
两头的线,在腊月二十六那天,被同一把剪刀,铰了。
往浅了说,是巧合。往深了想,一个攥着东西,一个收着钱,同一天没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收网。有人在那天,把两根线头,一齐掐了。
师父那三百块,只怕不是安家。
是托孤。
“沈局?”杜晓棠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声唤了一句。
“没事。”沈峰把存根收好,“你爹生前,常去邮局?”
“月月去。”杜晓棠点头,“镇上的老人都知道。我爹这个人,别的事能忘,邮局的事,忘不了。”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就那年。”她说,“我爹没了,我哥也没了。我哥押货,跟程队是同一个晚上没的。家里一下空了两个人。”
沈峰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小杜,二十六岁,押货人。跟师父,同一个晚上。
“走。”沈峰站起身,“去镇上,找老人问问。”
……
与此同时,茶庄门外。
街对面,新支起一个补鞋摊。
摊主低着头,一针一针,纳得认真。半天,没做成一单生意。
杜晓棠送客出门,那人抬了一次眼皮。
就一次。
……
镇上,老茶馆。
几位老人围坐着。听说问杜长根,话匣子就开了。
“长根啊,好人呐。”白胡子老人叹道,“就是命不好,走得早。”
“他去邮局的事,您还记得?”
“咋不记得!”老人当即说,“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二十年,没断过一回。”
“每月初一?”苏瑾确认道。
“初一!”另一个老人接过话,“有一回大雪封了半条街,他愣是蹚着雪去的。”
“我们笑他,说初一不去,邮局又不跑。”老人咂了口茶,“他说啥?他说,那边等着呢。”
“那边?”沈峰追问,“他说过那边是哪边?”
“没说。”老人摇头,“这话,问不出第二句。”
“他汇钱给谁,您见过吗?”
“见过单子,没见着字。”白胡子老人说,“长根汇完钱,存根拿红头绳一扎,贴身收着,谁也不许碰。”
“他家里人不许碰?”
“闺女都不许。”老人压低了嗓门,“有一回他闺女收拾屋子,挪了挪那摞存根,长根回来,脸黑了一整天。”
“他就没提过,钱汇给谁?”
“提过半句。”另一个老人想了想,“他说,欠人家的,得还。再问,就把嘴闭上了。”
沈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每月初一,风雨无阻,二十年。那边等着呢。一个等着钱的地方。一个,他不敢说出名字的地方。
“他走的那年,是腊月。”沈峰忽然问,“他走之后,邮局那条线,还有人接吗?”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
“没了。”白胡子老人摇头,“长根一走,那条线就断了。”
真断了吗。
沈峰没说话。
回茶庄的路上,杜晓棠一直不吭声。
快到家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沈局,我想起一件事。”
“说。”
“我爹生前,房梁上搁着一个老木匣。”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从小看到大,他不许任何人动。我问里头是啥,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是爹的命。也是别人的命。”
沈峰抬眼,望向茶庄的屋檐。
“梯子,有吗?”
“有。”
杜晓棠搬来梯子,从房梁上取下一个老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汇款单存根,拿红头绳捆着。
沈峰抽出最上面一张。
汇款人,杜长根。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程敬山。
杜长根每月初一,风雨无阻,汇钱汇给的竟是师父。那师父腊月十九,又为什么把钱,汇回了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