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庄,堂屋,灯亮到后半夜。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
一边,是杜长根留下的那摞存根,红头绳捆着,一张一张,码开。
另一边,是师父的办案日记,翻到腊月。
对上了。苏瑾的声音有点哑,杜叔每月初一汇出一笔,收款人,程敬山。师父日记上,每月初三前后,记一笔进项。数目,分毫不差。
方向相反,数目相当。沈峰盯着桌面,面上不动声色,一个从云江往燕京汇,一个,又从燕京汇回云江。
这俩人,图什么呢?杜晓棠不禁问道,钱汇来汇去,邮局还抽汇费。
不是汇来汇去。沈峰把日记转过来,指着页边,你看这儿。每笔进项旁边,师父都写了两个小字。
杜晓棠凑近。
代转。她念出来,代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不是给师父的。沈峰说,师父是过道。你爹把钱汇给他,他再转手,转给真正收钱的那个人。
那师父腊月十九汇给我爹的三百块——
也是过手。沈峰眯起眼睛,两头能对上的,全是代转。对不上的那几笔零头,才是他们自己贴进去的。
过手给谁?
给一个人。沈峰一字一顿道,一个他们俩搭伙,供养的人。
屋里静下来。
杜晓棠的手,攥紧了桌沿。
她爹一辈子省吃俭用,一件褂子穿十年。她一直当爹是抠门。
原来,爹是省出钱,养着一个她不 know 的人。
沈组长。杜晓棠抬起头,眼圈红着,我爹跟您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日记里没写。沈峰摇头,可二十三年前腊月,两个人已经搭上手了。一笔一笔,熟得很。
我爹 know 您师父是办案的吗?
八成 know。沈峰说,你爹那句欠人家的,得还,还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良心。沈峰说,兴许,也是一条没守住的人命。
杜晓棠不吭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落点在哪儿?苏瑾问道,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沈峰说,你爹月月跑邮局,师父月月记账。可落点,存根上不会写。得换个地方找。
哪儿?
县里。沈峰站起身,二十三年前,云江县里,谁家添了一张要吃饭的嘴,谁家的账上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进项——民政的老档,供销社的老账,福利院的老底子,一个一个过。
我去安排车。苏瑾当即就说。
请县里协办,手续走全。沈峰交代,咱们是专案组,办案,不办私事。
要不要知会督察组一声?
不必。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这条线,know 的人越少越好。
供销社的旧档,也翻吗?苏瑾问。
沈峰说,二十三年前,一个奶娃要吃要穿,奶粉、布料、红糖,都得走供销社。院里采买的底子,兴许留着经手人的名字。
邮政底档呢?
关组长在燕京查。沈峰说,两头对着查,总有一头先出声。
……
县福利院,旧档室。
灰厚得能写字。
老会计翻出一本账,蓝布面,角都磨圆了。
二十三年前的账,都在这儿了。老会计咳着说,你们查哪一段?
腊月。沈峰说,二十三年前,腊月。
你们跟民政那边打过招呼了?老会计问。
县里协办的文书,昨天就送到了。苏瑾把介绍信递过去,您过目。
齐活。老会计戴上老花镜,翻吧。这屋子,十年没人进过了。
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儿!苏瑾的手指按住一行,腊月,一户人家,两口子没了,留下个奶娃。
哪一户?杜晓棠凑过来。
镇上姓孙的。老会计眯着眼看,孙家。两口子,腊月里没的。娃才生下来几天。
怎么没的?沈峰问。
老会计的手,顿了一下。
那阵子的事,说不清了。他摇摇头,档案上就四个字:家中故去
故去?苏瑾皱眉,两个人,同时?
档案上,就这么写的。老会计把那一页抹平,再细的,没了。
两条命!就四个字!
沈峰没追问。
说不清了。四个字,把两条命,盖过去了。
娃呢?他问,娃后来呢?
留下了,院里奶着。老会计重新翻开账本,怪的是——
怪什么?
娃进院没几天,腊月十九,账上进了一笔钱,三百块。老会计指着一行,汇款人,姓程。
腊月十九!
沈峰和苏瑾对了一眼。
娃的爹娘没了,是腊月。娃进院,是腊月。第一笔钱到,是腊月十九——跟师父汇给杜家那三百块,同一天。
全对上了!
再往后翻。沈峰说。
账页哗哗地响。
正月初一,一笔,汇款人,姓杜。
二月初一,一笔,汇款人,姓程。
三月初一,姓杜。
四月初一,姓程。
老会计越翻越慢,声音越念越低。
每月初一,一笔钱,到院里的账上。汇款人那一栏,这个月写,下个月写,轮着来。他抬起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没断过!
没断过!二十年没断过!
杜晓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爹月月蹚雪去邮局,汇出去的钱,过了师父的手,落在了这儿。
落在了一个姓孙的娃身上。
供养的数目,够一个娃嚼用,还富余。老会计咂咂嘴,院里都纳闷,这娃是哪路的贵人,供得这么准时。
钱是汇到院里的账上,还是给到个人?沈峰问。
走公账。老会计说,邮局汇兑,一张单子,一个月一封,比月历还准。
经手的人,还记得吗?
换了几茬了。老会计摇头,就我,是从那会儿熬过来的。我记得那娃,瘦,不哭,见生人就往奶妈子身后躲。
那两姓的汇款人,您见过真人吗?
没见过。老会计想了想,单子是从外头汇来的,人,没露过面。二十年,一回都没露过。
后来呢?沈峰的声音很稳,钱到哪一年停的?
最后一笔——老会计翻到后头,三年前。最后一笔到账之后,没过多久,娃就被人接走了。
接走?苏瑾追问,谁接的?
手续齐全。老会计说,介绍信,公章,户籍底子,一样不缺。登记的是——远房亲属。
远房亲属?杜晓棠愣了,孙家还有亲戚?
登记上写的,是燕京来的。
来接的人,长什么样?沈峰问。
我没见着。老会计说,那天我盘账,是院长经的手。就听说,来的车,挂的是外地的牌子。
院长呢?
前年没了。老会计叹气,这条线上的老人,一个一个,都走远了。
燕京。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杆秤,已经压到了底。
这代表什么意思?
娃在院里待了二十年,没人问过。最后一笔供养一断,接的人就到了。手续齐全,不早一天,不晚一天。
手续齐全,说明这人懂规矩,走得动程序。时机精准,说明这人一直 know,钱供到哪一天,娃长到了多大。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接孩子的人,从头到尾,都盯着这条暗线。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沈峰的眼神冷下来。
师父和杜叔拿命捂着的这条线,楼里,只怕一直都看着呢。看着他们汇钱,看着他们养娃,看着最后一个能供钱的人,断了气。
然后,人来了。
供了二十年的娃,接走他的人,比供他的人还准时。
准得瘆人。
收养登记,还在吗?沈峰问。
老会计起身,底册在里屋锁着,我去拿。
……
与此同时,燕京,留置点。
关组长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底档,快步进了值班室。
小孙的底子,调出来了。他把纸拍在桌上,籍贯那一栏——
雷刚凑过去。
云江。
两个人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要不要报给沈组长?雷刚问。
他只怕已经查到了。关组长把传真折好,备着,等他电话。
小孙在号子里,这两天怎么样?
不吵不闹。雷刚说,就是天天盯着墙看,一看就是半宿。
盯着吧。关组长说,他心里那本账,快翻到头了。
……
旧档室里屋。
老会计捧出一册底本,塑料皮,锁扣锈住了,拿钥匙别了半天。
在这儿了。他把底册摊在灯下,收养的这一页。
收养登记上,孩子的生辰,是二十三年前腊月十二。
爹娘没了,是腊月十九——师父汇出第一笔钱,就是那天。
收养人那一栏,没写真名。
可孩子姓氏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沈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