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云江,已经是后半夜。
沈峰和苏瑾下的车。雷刚在站外接着,帽子压得低。
提审一完,我就买了票。沈峰把包扔上后座,小孙人呢?
移交看守所了,单间。雷刚发动车子说道,信按你的吩咐,原件入袋,登记在专案组册子上,谁都没让碰。
督察组那边,怎么说?
老关亲自打的电话。雷刚打了把方向盘说道,他说,人看死了,一页纸都不许少。
韩检那头,递话了吗?
递了。苏瑾坐在后排,不禁说道,省检的督办函,明一早就到云江。提级办理,程序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爹的信,压了二十三年。苏瑾轻声说道,今天才算见着天日。
信末那几行,你们都看了。沈峰望着窗外说道。
东西,埋在第三排茶树底下。雷刚背了一句,若我和老程都不在了——交给小石头。
老程,是我师父。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小石头,也是我。
车里静了一瞬。
两位老人,一个埋东西,一个留话。苏瑾说,隔着二十三年,才把这句话接上。
接上了,就不能再断。沈峰眯起眼睛说道,今晚就上山。
今晚?雷刚一愣,天黑路滑,要不,等天亮?
等不到天亮。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信见了光,隔夜就变。
也是。雷刚一脚油门,茶庄。
……
茶庄门口,门板上死了,灯还亮着。
杜晓棠站在门里,胳膊上搭着一块蓝布。
沈警官。她迎出来,压着嗓子说道,我爹的信,能让我看一眼吗?
沈峰把抄件递过去。
杜晓棠就着门灯看。看到末了三行,手抖了一下。
是我爹的字。她咬着嘴唇说道,他写字,捺脚爱往回收。
第三排茶树,在哪儿?
后山,我家的园子。杜晓棠把蓝布一裹,闭着眼都摸得到。
店里的人呢?
伙计放了假,门板上死。杜晓棠说,今晚这山上,就咱们几个人。外人,一个不许靠近。
三河伯呢?
先上去了。杜晓棠朝后山努了努嘴,听说要起我爹的东西,晚饭都没吃。
雷刚拎起两把铁锹,一只手电,一盏矿灯。
沈峰说。
……
后山的茶园,一层一层,像台阶。
夜黑得严实。矿灯的光柱扫过去,茶叶子泛着暗光。
杜三河蹲在地头,吧嗒着烟袋。
来了。老人站起来,长根的东西,该起了。
三河伯,哪是第三排?雷刚问道。
从沟边数,沟里起第一排。杜三河烟袋一指,这规矩,还是我教长根的。
这天,只怕要落雨。老人抬头看了看,落了好。落了雨,没人上山。
一行人下到沟边。
第三排,到了!
杜晓棠站定,手电照着脚下:我爹的茶树,行距比别家宽半尺。他说,宽半尺,根扎得深。
埋东西,就得找根深的地方。杜三河吧嗒着烟袋说道,二十三年前腊月,他在这排补过三棵苗。
腊月补苗?苏瑾问。
十冬腊月补苗,不合时令。杜三河吐了口烟,我笑他,他不接话,就说,补补好。
那三棵,是哪三棵?
认得。杜三河往前走了两步,脚尖点了点,这三棵,比旁的壮。
沈峰蹲下,手掌按了按三棵树之间的土。
他说,就这儿。
慢着。杜晓棠伸手一拦。
她打开蓝布,取出一把小茶剪,先把三棵茶树根边的草,剪了一圈。
我爹的规矩。她眼圈一红说道,动土之前,先敬茶树。
谁都没说话。
夜风一过,满山的茶叶子,沙沙地响。
挖吧。杜晓棠退开一步。
第一锹下去,土是松的。
第二锹,铛的一声,碰着硬东西。
有了!真有了!
雷刚扔了锹,徒手往下刨。
土窝里,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缠着两道麻绳。
起出来了!总算起出来了!
比庙里那个,小了一圈。苏瑾捧着包说道。
庙里那个,是师父埋的。沈峰说,这一个,是杜叔埋的。
一人埋一处。雷刚不由说道。
一人埋一处,一人留半句。沈峰一字一顿道,合起来,才是整话。
……
油布包搁在茶庄的柜台上。
三层油布,一层一层揭。
头一样,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一个茶棚,棚底下坐着三个人。
左边,师父程敬山,年轻,笑得憨。
右边,一个精瘦汉子,眉眼跟杜晓棠一个模子。杜长根。
中间那位,侧着身子,正端杯。
年轻二十三岁的那位。
啪嗒一声,苏瑾手里的登记簿,掉在柜台上。
是他……雷刚的眼皮子直跳,二十三年前,他真在云江!
庙后山那晚,他认过在场。沈峰点点头说道,这一张,比那晚还早。你看棚顶的茅草,是新的。
照这张相的时候,他们还是。苏瑾捂着嘴说道。
朋友。杜晓棠望着照片,声音发涩,我爹拿他当朋友。
第二样,一页纸。
纸头印着茶庄的老字号,纸上竖排,一行一行小字。
名单。
第三样,几张旧票。火车票,硬板的,粉红底子。两张长途汽车票,一张住宿收据。
日期,全是同一个日子。
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五到云江,腊月二十六进的茶棚。雷刚对着日期说道,这一趟,他人就在云江!跑不了!
票不记名。苏瑾说,能当旁证吗?
票不记名,座位记。沈峰把两张火车票并排摆开,去程两张,座号挨着。回程两张,座号也挨着。
挨着说明什么?
说明来回,都是两个人。沈峰说,他带了随行。
票根怎么在杜叔手里?
杜叔接的站。沈峰说,庄稼人,票根舍不得扔。他留了个心眼,全收着。
我爹到死都这习惯。杜晓棠低声说,每月初一,还要去一趟邮局汇款,雷打不动。
沈峰闻言,心头一动。
每月初一,两笔汇款,经福利院的账,养一个孩子。
两位老人,瞒着所有人,把这件事做了二十年。
这事,眼下还不能说破。
……
柜台上,苏瑾把那页名单誊下来。
七个名字,竖排。
头一个名字上头,点过一个红点。
这个点红点的——雷刚凑过去。
坟头草,青了几茬了。沈峰说。
第二个呢?
前年没的。
第三个?
在里头蹲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都在专案组的册子上。沈峰说,立案的立案,留置的留置,一个跑不了。
六个!全对上了!
二十三年前的一页纸。雷刚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把咱们这一年的活儿,全装在里头了。
不对。沈峰盯着名单,半晌没动。
哪儿不对?雷刚不由问道。
东西太硬了。沈峰说,硬得出不了手。
硬还不好?
照片,名单,票根。沈峰一样一样点过去,三样往桌上一摆,那位那张的牌,就碎成渣了。
那不就结了?
结不了。沈峰摇了摇头。
这代表什么意思?
东西越硬,越说明留东西的人,当年没给自己留活路。他把那位钉死在这页纸上,自己的命,也钉了上去。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杜叔宁可把它带进土里,二十三年不吭一声。不是不想交,是交不出去。
因为名单上,还有人没倒。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沈峰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只要还有一个名字立着,这包东西,就出不了云江。
第七个名字——苏瑾誊到末行,笔,忽然停住了。
与此同时,省城,一栋楼里。
灯,一夜没灭。
分管政法的那位,捏着传回来的信儿,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云江,茶园,第三排,起出来一包东西。
信儿很短。每一个字,都往他脑门上砸。
眼皮狠狠一跳。
二十三年了!那包东西,居然真在!居然真让他们刨出来了!
佟老改判那天,楼里就有人递过话:后手留着,别动。
今夜,这只悬了半年的后手,落了。
他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通了。
云江的东西。他就说了一句,不能出云江。
电话挂了。
话筒搁回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二十三年了,他头一回,尝到怕的滋味。
……
茶庄里,杜晓棠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她端着一壶新茶回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我爹埋的东西,见天了。她说,这壶,是他的茶树,今年新炒的。得让他先尝。
她把第一杯,泼在门槛外。
她轻声说,东西,交给小石头了。
沈峰捏着那页名单,站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到最后。
名单很短,一共七个名字。
前六个,死的死,抓的抓。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后头还空着。
职务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分管政法。
签批的日期——
是这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