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燕京的车上,沈峰一句话没说。
那本收养底册的影印件,就搁在他腿上。
孙。
小孙。二十三岁。督察组最年轻的干事。在押。
全对上了?苏瑾坐在旁边,小声问。
生辰,姓氏,籍贯。沈峰望着窗外,都对上了。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替闻老卖命了。沈峰说,有人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信了二十年。
回去怎么办?
提审。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这一回,换我给他讲故事。
他能受得住吗?苏瑾不禁问道,二十三年的底子,一锹全挖了。
受不住,也得受。沈峰说,这案子走到今天,哪一个人,不是把半辈子的底子翻过来晒?
那他爹娘的案子——
腊月十九,两口子家中故去沈峰眯起眼睛,档案上就四个字。这四个字后头,是另一本案。那本,得往后翻。
先翻眼前这一页?
先翻眼前。沈峰说,小孙手里,只怕还攥着东西。
……
与此同时,云江,茶山。
杜晓棠蹲在茶树地里,拢着土。
杜三河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压低嗓门:那两个生脸,又来打听茶庄了。
打听什么?
不问茶,不问价。杜三河往地上啐了一口,就问,杜家的茶树,哪一排栽得最早。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岁数大了,记不住。杜三河哼了一声,他们给了二十块钱,我没接。
杜晓棠的手,停住了。
……
燕京,留置点,提审室。
韩若冰从省检赶过来,坐在了沈峰旁边。
材料我看了。她翻开笔录本,立案快一年,这一页,今天该揭开了。
沈峰说,你在场,正好。一会儿他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要落在纸上。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那一版,是假的。沈峰合上档案袋,真的那一版,在他自己身上压了二十三年。
那今天这一问——
是救命。沈峰说,再晚几天,他这条命,就钉死在闻老的棋盘上了。
关组长在隔壁坐镇。苏瑾做记录。
门开了。
小孙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头抬着,下巴绷着。
二十三岁的人,眼里烧着一把火。
沈峰。他先开了口,你又想从我嘴里掏什么?
不掏。沈峰坐下,面上不动声色,今天,是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带东西?小孙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拜年谈不上。沈峰把一个档案袋搁在桌上,先听你说。你的身世,你知道的那一版,说给我听听。
小孙盯着他,盯了半天。
他往后一靠,我说。
我爹娘,是被案子拖死的。小孙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他们手里有东西,要往上递。办案的人,见死不救。腊月里,两口子,前后脚没了。
办案的人,是谁?
姓程。小孙咬着牙,程敬山。案子在他手里,他压下了。他要是伸伸手,我爹娘死不了。
这话,谁告诉你的?
闻老。小孙说,我爹娘没了,我在福利院待了小二十年。是闻老把我捞出来,供我读书,送我进督察组。他说,你爹娘的案子,总有一天要翻。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办案的人欠你的,楼里替你要回来。小孙的拳头攥起来,他说,你好好干,进了督察组,离真相就近一步。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这世上,只有他记得我爹娘。小孙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他。
他接你走那天,你记得吗?
记得。小孙点头,我躲在奶妈子身后。他蹲下来,跟我说,娃,跟我走,有书读。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小孙说,我跟他走了。车里,他给了我一块糖。那是我头一回吃糖。
后来,钱还到院里吗?
不知道。小孙摇头,接走之后,我再没回去过。他也不许我提福利院三个字。
所以你就给他当眼睛,当手?
我进督察组,就是为了这一天。小孙的眼眶红了,每天都在等今天。等我爹娘的案子,等来一个说法。
屋里静了一会儿。
说完了?沈峰问。
说完了。
那我说几样东西,你听听。沈峰把档案袋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第一张,汇款单存根。二十三年前,腊月十九。汇款人,程敬山,三百块。沈峰顿了顿,腊月十九,就是你爹娘没了的那天。
小孙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样,云江县福利院的老账。腊月十九,院里账上进三百块,汇款人,姓程。
正月初一,一笔,姓杜。二月初一,一笔,姓程。沈峰一本一本往前推,三月,姓杜。四月,姓程。
每月初一,一笔钱,到你住的那个院的账上。沈峰说,这个月姓程,下个月姓杜,轮着来。
一年,两年,十年——
二十年,没断过。沈峰一字一顿道,供养的数目,够一个娃嚼用,还富余。
小孙的手,开始抖。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慢,养你的钱,一半,姓程。
小孙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不可能!
坐下。
不可能!小孙的嗓子发紧,声音劈了,程敬山见死不救!他压了我爹娘的案子!他——
他压了案子,然后月月给你汇奶粉钱?沈峰的声音冷下来,汇了二十年,汇到自己前七天,还惦记着汇出最后一笔?
小孙张着嘴,半天,出不了声。
杀人诛心。
沈峰没打算停。
你恨了二十年的人,养了你二十年。沈峰说,你感恩了二十年的那位——把你从福利院接走的人,手续齐全,登记的是远房亲属。孙家还有亲属吗?我怎么一个都查不到?
小孙跌坐回椅子上。
错了!全错了!
他的手抖得抬不起来,眼眶红得吓人,喉咙里咯咯地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天,塌了!
二十年。他活在一个故事里。故事是别人编的,他是故事里,那把递出去的刀。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刚查到。沈峰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收养底册,你自己看。
你的生辰,腊月十二。你的姓,孙。沈峰说,接你走的人,没写真名。
可我知道他是谁。沈峰说,你也知道。
小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我爹娘……他的嘴唇哆嗦着,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没的?
档案上,四个字,家中故去沈峰说,腊月十九,跟第一笔供养的钱,同一天。
怎么没的,档案没写。沈峰顿了顿,可有一条我敢跟你说——你爹娘没了的当天,程敬山汇出了三百块。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不会干这个。
他是在救我……小孙的眼泪,砸在桌面上,他是在救我这个娃……
他和你杜爷爷,救了你二十年。沈峰说,轮到你了。
小孙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再抬头的时候,他脸上那股火,灭了。
火,灭了!
沈组长。他哑着嗓子,头一回这么叫,我交代。
我在等。
底片的事,我先前已经供了。小孙抹了把脸,那晚我从物证室出去,兜里揣着两样。一样是底片,你们都追回去了。
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一封信。小孙说,封皮黄了,没贴邮票,也没拆过。我认得信封上的名字——程敬山。
你以为是罪证?
我以为是。小孙惨笑了一下,我以为,这是他压案子的凭据。我揣着它,想着哪天翻案,把它拍在桌上。
那为什么一直不拆?
不敢。小孙的声音抖了,我怕拆开了,里头的话,跟我记了二十年的事,对不上。
现在呢?
现在,对不上的,是我了。小孙的手,伸进怀里,我一直,没敢拆。
隔壁监控室,韩若冰闻言,当即就站了起来。
还有第二件?关组长凑到屏幕前,628那回,他可没吐这个口。
他不是不吐。韩若冰盯着屏幕,是不敢拆,也就不敢认。
第二件东西?苏瑾也愣住了。
小孙从怀里摸出第二件东西——一封信,封皮发了黄,没贴邮票。
信是杜长根写给师父的,到底,没寄出去。
沈峰展开信纸。
末了那几行,字都打着颤:
东西,埋在第三排茶树底下。
若我和老程都不在了——
交给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