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个。”
三个字撂在电话里,堂屋里静了一瞬。
雷刚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关组长刚端起茶缸,又放下了。
“两个。”沈峰重复了一遍,反倒笑了,“一个,是踩点。两个,就是要动身了。”
“沈组,要不撤吧?”雷刚在电话里压着声说道,“把老两口连夜挪走,挪得远远的。”
“挪?”沈峰眯起眼睛说道,“挪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上回是打听,这回是两个,下回呢?”
“那您的意思——”
“不躲了。”沈峰一字一顿说道,“钓鱼。”
“钓鱼?”关组长搓着手说道,“拿谁当饵?”
“拿老屋当饵,不拿人当饵。”沈峰说,“人,一根汗毛都不能少。屋,给他们留着。”
“可对方既然是两个,就不是善茬。”关组长不禁沉吟说道,“万一收网慢了半拍——”
“所以窝要做足。”沈峰说,“做足到他们深信不疑。”
“鱼咬钩了,往后呢?”关组长问,“你想钓的是哪条?”
“钓的不是咬钩的这条。”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咬钩的是虾米。我要看的,是虾米后头,谁攥着线。”
关组长闻言,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干了。”
……
定计就两句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老屋一切照旧。灯照点,灶照烧,院里的鸡照喂,衣裳照晾。监控探头一个不动,画面里还得是那对老两口进进出出。
“画面怎么弄?”雷刚挠了挠头说道。
“用前三天的循环。”沈峰说,“再寻两个身形相仿的同志,披上老两口的衣裳,早晚在院里走两趟。天擦黑走,看不清脸。”
“循环画面,时间戳对不上怎么办?”雷刚问。
“所以要有活人走动。”沈峰说,“循环是底,活人是盐。盐一撒,汤就鲜了。”
“院里那几只鸡呢?”
“每天换人进去喂,喂完就走,不在镜头里多停一秒。”沈峰顿了顿,“记住,做假最怕做得太满。太满,就假了。”
“晾的衣裳呢?”
“三天两头换着搭。”沈峰说,“今天蓝布衫,明天灰夹袄。一根晾衣绳,也得有日子味儿。”
雷刚重重点头,转身去布置。
当天下午,两个替身先在屋里试了装。
老汉的身形像,就是走路太直。沈峰让他弓下背,手里再添一根烧火棍。
“对,就这么走。”沈峰在门后看着,“慢半拍,再慢半拍。”
“沈组,您这眼睛,比监控还毒。”替身的同志咧嘴笑道。
“不是毒。”沈峰说,“是对方里头,有毒的。咱们慢一分,他们才信十分。”
……
“那老两口本人呢?”关组长问。
“连夜走。”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今晚就走,走暗线,蒋三河那头接应,进安全屋。”
“消息圈?”
“你我,韩检,蒋三河。”沈峰竖起四根手指,“完了。多一张嘴,这条鱼就死了。”
“程序上要不要补个手续?”
“补。”沈峰当即就拍了板,“保护性转移,手续韩检那边出。咱们走的每一步,都得经得住日后翻出来晒。”
……
转移定在下半夜。
孙老汉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他的旱烟锅。
孙家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临出门,又折回来。
她站在堂屋,回头看那排鞋。
二十三双,一双挨一双,摆在条凳上。
“娘,该走了。”工作组的同志轻声催。
孙家娘回过头轻声说道:“我拿一双。”
她挑了最旧的那双,千层底都磨平了,抱进怀里,这才出了门。
“他叔。”她小声问,“咱们还能回来吗?”
“能。”孙老汉把烟锅一磕说道,“老屋在这儿,鞋在这儿,人就得回来。”
“同志,那鞋……”孙家娘上车前,又拉住工作组的同志,“劳你们照看着,别让雨淋了。”
“您放心。”小同志重重点头,“一双都不会少。”
两辆没牌照的吉普,一前一后,没入夜色。
电台里,蒋三河的声音压到最低:“接到人了,囫囵个儿的。”
“安全屋三道岗。”沈峰对着电台说,“从现在起,人不出屋,话不出圈。”
“明白。”蒋三河从电台里回道,“老柏也在,我跟他搭伴守着。”
与此同时,村口的暗哨换了一班。
一切如常。
……
后半夜两点,韩若冰的电话进来了。
“批条下来了。”韩若冰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道,“水生案,故意杀人,立案侦查。”
“名义呢?”
“定了。”韩若冰说,“腊月二十六整串案,灭门、走私、灭口,一根藤。专案组的名头,从今天起,明着用。加急件,明天一早到。”
“会上没人卡?”
“卡了。”韩若冰淡淡道,“有人说,二十三年的案子翻出来,影响稳定。”
“您怎么回的?”
“我说——”韩若冰顿了顿,“二十三年压着的不是案子,是人心。人心不稳,那才叫影响稳定。”
沈峰闻言,不由笑了:“韩检这句话,够写进通报了。”
“少贫。”韩若冰说,“名头我给你续上了,案子你得办扎实。还有——你那边的动静,政法委问起来,我替你挡三天。”
“三天够了。”沈峰不紧不慢说道,“鱼,等不了三天。”
撂了电话,关组长在旁边听得真切,一拍大腿。
“痛快!”关组长压着嗓子说道,“名头续上了,往后咱们就不是私查,是明办。”
“明办归明办。”沈峰说,“动静还是小的。名头是盾,不是喇叭。”
“对了。”关组长忽然想起什么,“部里那边,你真自己去说?”
“嗯。”沈峰点头,“办完这一夜,我亲自去汇报。成了,是给大家请功。败了,检讨我一个人写。”
“你这人——”关组长叹了口气说道,“跟你师父一个脾气。”
“我师父输在没人替他挡子弹。”沈峰说,“我不一样,我有你们。”
关组长没接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
三天里,青溪沟风平浪静。
老屋的炊烟,一天三顿,准时起。
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风一吹,晃得跟真的一样。
生面孔又来过一回,在村口转了半个钟头,走了。
专案组没动他。
雷刚有些沉不住气:“沈组,都到眼皮底下了,还不抓?”
“抓他做什么?”沈峰说,“他就是一双眼睛。挖了这双,后头再换一双,咱们还得重新找。”
“那就让他这么看?”
“让他看。”沈峰眼底含笑说道,“他看得越真,回去报得越实。报得越实,后头那位,动身动得越快。”
钓鱼先打窝!
这三天撒出去的窝料,就一样——静。村里静,老屋静,监控里静。静得让对方以为,一切照旧,老两口还在那间老屋里,哪儿也没去。
沈峰端着茶,心里那盘棋,已经摆到了收官。
对方敢来,这代表什么意思?
敢来,说明楼里已经确认——老两口值钱。
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就等于证人这杆秤上,压着的分量有多重。分量越重,楼里那个人,就越睡不着觉。
所以这一网,捞的不是人!
捞的,是楼里还剩谁。
……
第三天入夜,布控收拢。
老屋方圆五百米,明岗暗哨,七组人。
雷刚守监控室,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四块屏幕。
沈峰坐镇堂屋,面前一张图,一壶茶。
关组长带着机动组,伏在村外的玉米地里。
“各组报一遍。”沈峰对着电台说。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四组到位。”
“五组到位。”
“六组、七组,到位。”
“都把眼睛瞪起来。”雷刚对着话筒补了一句,“后半夜风大,都把耳朵支棱着,不然,人摸到窗根底下都不知道。”
“机动组到位。”关组长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峰,外头起风了,只怕后半夜有动静。”
“风好。”沈峰说,“风声大,脚步声就轻。他们挑的,只怕也是这样的夜。”
“电台纪律再念一遍。”沈峰接着说,“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出声,谁也不许动。哪怕人进了院子,哪怕人到了窗根底下——”
“不动。”雷刚盯着屏幕低声说道,“等您一个‘收’字。”
“对。”沈峰说,“今晚咱们不是抓贼,是数人头。进来几个,看清几张脸,比什么都金贵。”
电台里静了下去。
监控室里,雷刚的呼吸都放轻了。
四块屏幕上,院墙,院门,柴火垛,晾衣绳,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分地爬。
与此同时,村外二里地。
两道黑影,贴着玉米地边,一前一后,朝村口摸过来。
前头那个,正是前阵几趟进村踩点的生面孔。
后头那个,高半头,背着手,走得四平八稳。
夜风一过,玉米叶子哗哗响。
前头那个回了一下头,压着声:“就这儿了。”
后头那个没言语,只抬了抬下巴。
……
后半夜,老屋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院子。
监控那头,雷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沈组——”
“这张脸,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