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下来的头发装满半只垃圾袋,楚星瑶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后悔。
倒不是舍不得头发,是镜子里那颗脑袋怎么看都像刚被不靠谱的学徒拿来练过手。
苏婉的视频电话打进来,她看清屏幕后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昨晚是剪头发,还是跟剪刀打了一架?”
“过程不重要,能修吗?”
“我只会催稿,不会起死回生。”
楚星瑶把手机架在洗手台上,拿梳子压住翘起来的发尾。
“把唐梨的联系方式给我,她以前给短剧演员做过男妆。”
苏婉盯着她胸前过分平直的轮廓,火气一下散了,只剩头疼。
“你来真的啊?”
“束胸昨晚只试了二十分钟,肋骨疼到现在,退货来不及了。”
“楚星瑶,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断更天数已经跳成六十三。
“等我还得起八十万的时候,我一定学会后悔。”
唐梨下午带着一只化妆箱上门,看见她的新发型,没笑,只默默拿出了理发剪。
“先说好,我能把你画得像男人,但我不能替你变成男人。”
“我只需要别人第一眼不怀疑,第二眼觉得我长得秀气,第三眼就该忙自己的事了。”
唐梨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
“你骨架小,硬画方脸会假,走清瘦文气那条路更稳。”
剪刀贴着耳侧修过去,碎发落进围布,原本柔和的鬓角被收得利落许多。
唐梨压低眉峰,拓宽眉尾,又用灰棕色修容扫过鼻梁两侧和下颌边缘。
遮瑕盖住了皮肤原本的光泽,唇色被压暗半度,镜子里那张脸一点点变得陌生。
“别抿嘴,男人也会涂润唇膏,你越怕显得精致,动作越刻意。”
“那我应该怎么坐?”
“先把你两条腿从并拢状态里解救出来,但也别岔得像在占地盘,正常放松就行。”
楚星瑶往椅背一靠,膝盖分开一点,手臂搭上扶手。
唐梨看了两秒,伸手拍掉她压在膝盖上的手。
“手别摆得这么规矩,你现在像一个努力扮演纨绔的三好学生。”
假喉结送到的那天,楚星瑶对着教程贴了四次。
前三次不是边缘翘起,就是颜色和颈侧差了一截,吞咽时更显得僵硬。
她把医用胶薄薄涂开,用粉底压住硅胶边缘,再套上一件领口不高不低的圆领卫衣。
视频里,苏婉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别动,让我再看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这辈子交朋友确实不挑精神状态。”
楚星瑶没理她,把手机摆远,重新练那句准备了几十遍的自我介绍。
“您好,我叫楚星,应聘产品部助理岗位。”
声音压得太低,喉咙里带着一股故意挤出来的涩。
唐梨当场摇头。
“别往下硬压,你这样说半小时就得失声,音高只降一点,重点放在咬字和共鸣位置。”
接下来一周,楚星瑶每天对着男性访谈视频跟读两小时,录音,再删掉。
她研究走路时肩膀摆动的幅度,改掉下意识夹紧手臂的习惯,还拿枕头模拟行李,练习怎样在弯腰时护住领口和腰线。
男士洗护、剃须刀、宽松睡衣、备用胶片被分装进不同收纳袋,连卫生用品都拆了包装,塞进贴着感冒药标签的黑色密封袋里。
苏婉翻着她列出的应急清单,脸色越来越差。
“浴室门被推开怎么办?”
“用东西顶住门,每次不超过八分钟。”
“体检怎么办?”
“试用期体检不在入职第一周,后面再想办法。”
“有人碰你喉结呢?”
楚星瑶的笔尖停了一下。
“正常人不会随便摸同事喉结。”
“你是去全男宿舍找纯爱素材的,你还指望里面人人都正常?”
这句话没法反驳,她在清单末尾加了一条,避免一切近距离肢体接触。
笔试题在周三发来,要求她用两个小时整理一份结构混乱的客户需求,并给出功能优先级。
写了六年长篇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从废话里捞主线,她四十分钟拆完需求,剩下时间做了风险标注和交付节点。
视频面试那天,她把补光灯调到斜前方,摄像头略低于眼睛,颈部最容易露出胶边的位置正好落在阴影里。
屏幕对面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细。
“你在方案里把客户最强调的功能放到了第二期,理由是什么?”
“他们强调的是想要,真正影响续费的是数据迁移,两周内做不完迁移,第一期功能再多也留不住客户。”
男人低头看了眼她的笔试文件,手指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如果客户坚持呢?”
“我会把成本和延期风险写清楚,让负责人做选择,产品助理可以提判断,不能替项目负责人赌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在镜头里停了片刻。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想来鸿鹄?”
楚星瑶准备过三套标准答案,出口时却换了最简单的一套。
“我想看一个产品从需求变成真实使用场景,坐在家里想不出来这种东西。”
面试结束后,温寻渡没有立刻关闭她的笔试页面。
这个叫楚星的应聘者说话稳,逻辑也干净,只是镜头角度有些奇怪,整场面试几乎没怎么露出完整颈侧。
他在评价栏里写下建议通过,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表达能力优,现场反应快。
两天后,hR的电话来了。
“楚先生,产品部这边已经确认录用,您下周一可以到岗吗?”
“可以,请问员工宿舍还需要单独申请吗?”
“您的申请已经同步过来了,男生宿舍701室,现在住了四位同事,正好还有一个上铺。”
hR翻动资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楚星瑶握着手机,掌心慢慢出了汗。
“名单稍后会发给您,门禁和钥匙到宿管处领取,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邮件里很快多了一份入住信息。
沈夜辞、温寻渡、顾明烬、林朝阳。
温寻渡就是面试她的人,林朝阳是产品部实习生,顾明烬来自运营组。
鼠标停在沈夜辞三个字上时,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点开公司主页又没找到对应照片。
那点熟悉感没有来处,她只好把名字抄进备忘录,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入职前夜,楚星瑶拖着行李站在宿舍楼下,七楼有三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人影来回晃动。
手机弹出苏婉的消息。
“你最好是在写稿,不然我明天就去鸿鹄掐你。”
她扫过昨夜写下的那行取材日志,把最后一句改成了现在进行时。
取材日志day0,猎场就在眼前,而我是猎人!
楚星瑶锁了屏,拉起行李箱的伸缩杆,推开宿舍楼大门。
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听见七楼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