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的死寂被远处隐约的喧嚣打破,程砚终究是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略微侧头,下颌仍抵在她发顶,像是不愿从这片刻的温存里抽离。
苏锦在他怀里缓过那阵心疼,鼻尖蹭到他衣领上混杂的血腥与尘土味。她忽然抬起头,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黑衫的前襟,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程砚,你之前到底怎么了?以你的性格,不会那样触我霉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程砚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顿,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垂眸,正对上她那双因泪意未散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太干净,映着巷道顶端偶尔晃过的惨白灯光,像两汪未被这地狱沾染的泉。他喉结滚了滚,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又被那纯粹的关切钉住。
说吗?
短暂的沉默后,程砚像是放弃了抵抗,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是个用黑金打造的徽章,边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触手冰凉黏腻。他指尖有些抖,递过来的动作像是在递交一份罪证。
苏锦接过,就着昏暗的光仔细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柳家的印记。”程砚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柳家?你的家族?”苏锦心头一跳,立刻捉住他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和疑惑。
程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又冰冷。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盯着那枚徽章,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而狰狞:“这是我在之前码头的调度室里找到的。码头的那些毒液怪物,制造的人不止有晏家,还有柳家。”
他顿了顿,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锦锦,他们不止抛弃了我,他们居然还做出了那样灭绝人性的事情……拿活人做实验。”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苏锦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恨意与痛苦:“锦锦,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苏锦一听,瞬间觉得自己之前的心疼太浅薄了。原来他当时的偏激,不只是吃醋,还有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和被血脉背叛的仇恨。
她眼眶一热,手指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徽章,像是想替他捂热:“程砚,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打你!”
她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微微泛着青茬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脸上已经看不出的指印,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了然:
“你是故意刺激我的是不?你是想跟我、跟一切做个了断,自己去报仇,对不对?
“真是傻子!”
她凑近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
“你是我的!当初救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你说你的命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么你的仇也是我的!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了!听见没有!”
程砚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话语烫得浑身一颤。他原以为会等来嫌弃或恐惧,却没想到是更紧的束缚和更滚烫的占有。
他眼底的荒芜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暖流冲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深吸一口气,哑声问道:“锦锦,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你知道柳家有多少势力吗?”
苏锦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柳家可是京都四大家族之一,原书中最大的反派势力之一。但她不能露馅啊。她眨了眨眼,努力做出最无辜、最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知道。”
程砚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确认真真的眼睛。
“说我傻,我看你才傻,都不知道对手什么体量就敢陪我一起报仇!”
“小傻瓜”,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苏锦的脑门。
他苦笑了一下,指尖缠绕着她一缕焦枯的发梢,声音低沉而缓慢:“柳家是医药世家,但他们却辜负了‘医’这个字……锦锦,你知道我有多想他们死吗?你知道当年阿妈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却一夜之间全部中毒倒下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
“我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就是为了看他们死。可是锦锦……”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眷恋、卑微和一丝乞求,
“我遇到了你。我没想到我会遇到你。”
“你是我命中的变数,是我养母一家惨死后,这世间唯一的暖阳。”
“所以~锦锦,你别怕我,也别……别不要我,好~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试探:“我要的不多的,只要你爱陆衍的时候,或者在意其他人的时候,分我一点关注就好……我不贪心的!”
“真~的!”
苏锦听得心都要碎了,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说了……我陪你一起,就是一起。”
程砚猛地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得生疼,低头,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
“……嗯。”
苏锦破涕为笑,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但很快又板起脸,指尖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就有一个条件。”
程砚抬起眼,狐疑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说话的真心度。见她眼神认真,他才略微放松,欣慰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宠溺和纵容:“什么条件?”
“最后怎么报仇,要听我的。”苏锦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但我保证,保管让你解气。”
程砚凝视着她,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欣赏她为自己张牙舞爪的模样。最终,他眼底化开一片温柔,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听你的!”
苏锦这才满意,随即又瘪了瘪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不过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要你办。”
“什么?”程砚下意识地问,手已经习惯性地在她后背轻拍,像哄孩子。
“我累了,不想走了……”苏锦在他怀里蹭了蹭,理直气壮地耍赖。
程砚先是一愣,随即从胸腔里震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纵容和无可奈何。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更舒服地嵌在自己怀里。苏锦顺势收紧了环着他脖子的双臂,双腿一蹦,夹在了他的腰两侧,像个无尾熊般挂在他身上。
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晃动,她微微仰起头,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线,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端详起他的眉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狭长微挑,是狐狸眼混了桃花眼的风流。 内眼角内敛,外眼角斜飞入鬓,浅墨琥珀色的瞳仁在暗处透着一丝妖异的紫意。眼尾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笑时疏冷倨傲,仿佛众生皆苦他独醒;此刻垂眸看她,那点戾气却化作了极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温柔。
这人啊,骨子里是狼的狠劲儿,偏生裹着一张贵公子的皮。 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鼻梁高挺秀直,哪怕脸上沾着污渍,也难掩那份矜贵。苏锦心里默默下了个定义——长了一张让人想扇又想亲的脸。
“盯着我看,这么好看?”程砚察觉到她的视线,眉梢微挑,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暗光,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哑声笑问:“嗯?”
苏锦没理他的调侃,只是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血腥与冷香的气息,闷闷地回了一句:
“……好看,我的。”
程砚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到喉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和餍足。
还行,这张脸没白长。锦锦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