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问负责制推行不过半月，京城及各州县衙门办事效率焕然一新。
百姓再也不用被衙门差役踢皮球，办事少跑无数冤枉路，民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老赵在密报上看到这些，心里舒坦了好几天。
可这舒坦没持续多久，他又遇上了新的烦心事。
这天傍晚，老赵寻到醉春风酒楼。方格正独自靠着窗，就着小菜慢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老赵落座，先是饮了一杯酒，眉头微蹙，满是惋惜之意。
“又遇上烦心事了？”方格抬眼，慢悠悠问道。
“可不是嘛，还是关乎民间百工的事。”老赵叹了口气，将缘由娓娓道来，“前几日我去京郊作坊巡查，遇见个老木匠，苦心琢磨大半年，造出了新式耕地农具，比旧农具省力三成，耕地速度还快。可他一个普通工匠，没门路没人脉，造出的农具无人知晓，更没人愿意买他的技术、订他的货品，整日守着农具唉声叹气，差点把辛苦做出来的样品劈了当柴烧。”
方格放下酒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老赵继续说，“不少商户、粮商想找好用的新农具、新技术，跑遍了南北作坊，也碰不上合适的。两边信息不通，一个守着好技术换不来钱粮，一个拿着银子找不到好东西。还有织工改良了织布机，纺户做出了新纺线，全都是好手艺，却全都困在乡野作坊里，无人问津。”
方格听完，夹了一筷子小菜，淡淡一笑。
“这事不难，不用劳神费力。”他放下筷子，语气轻缓，“工匠有技术没销路，商人有需求没门路，说到底就是两边信息不通，没人牵线。”
老赵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理。可怎么才能让两边搭上话？”
方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悠悠道：“让工部牵头，在京城及各州县，设立技术交流坊。”
老赵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微微前倾。
“官府出场地，不用奢华，找间宽敞空屋就行。专门用来张贴榜单，一边收录各地工匠的新发明、新技术，写清农具、器具、手艺的用处、优势；一边收录商户、农户、作坊的技术需求，想买什么技术、要什么新式工具，全都一一列明。”
方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交流坊安排专人值守，工匠可以主动上报自己的发明，值守官吏核实清楚，就张榜公示。商人、农户有需求，也能去登记，同样贴在榜上。两边一看榜单，一目了然，想谈技术买卖、想订做农具、想合作生产，直接就能对接，不用再瞎跑乱找。”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工匠不识字，值守的官吏还要帮忙代写登记，不能让寻常手艺人被拒之门外。”
老赵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不光如此，”方格又道，“对于那些真正实用、能利国利民的好技术，工部还能出面举荐，推广到各地州县，甚至纳入官府农具采购、农事推广的名录里。既帮工匠扬名得利，又帮百姓提升农事效率，百利而无一害。”
老赵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一个技术交流坊！你这法子，直接打通了工匠与商户的隔阂，让好技术不被埋没，让有需求的人得偿所愿！”
方格摆了摆手：“不过是集市撮合买卖的道理，换个法子用在技术上罢了，不值当大惊小怪。”
两人又饮了几杯。老赵一刻也不愿多等，匆匆辞别方格，径直入宫。
御书房内，赵弘将方格所言细细记下，越看越是赞叹。
历朝历代，重农抑商，更鲜少有人重视民间工匠的技术发明，无数巧思就此埋没。
而方格这一策，直接盘活了民间技艺，让工匠有奔头，让商事农事更兴旺。
次日一早，赵弘下旨，命工部即刻牵头，在京城率先设立技术交流坊。
同时传令各州县，限期一月内悉数建立，严格落实技术登记、需求公示、牵线搭桥之责。
严禁官吏刁难工匠、克扣信息，更不许贪墨工匠的技术成果。
不过旬日，京城技术交流坊正式挂牌。青砖灰瓦的屋子收拾得敞亮整洁，两面高墙贴满了榜单，一边是“技艺发明榜”，一边是“供需求购榜”，字迹清晰，一目了然。
各地工匠纷纷赶来，有木匠、织工、纺户、铁匠，排着队登记自己的手艺发明。商户、粮商、乡绅地主也络绎不绝，盯着榜单寻觅心仪技术，现场热闹非凡。
那个发明新式耕地农具的老木匠，刚把技术和农具样品送到交流坊，官吏核实登记、贴上榜文不过半天，就有五六家粮商和农具作坊找上门来。
他们围着老木匠细细询问，当场就谈妥了技术售卖与农具批量定制的事宜。
老木匠握着沉甸甸的银子，看着自己的心血终于被人认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连连朝着京城方向作揖，感念朝廷体恤他们这些手艺人。
更有织工改良的织布机，被京城绸缎庄看中，直接签下合约。改良后的织布机传遍京城周边，织布效率翻了一倍。铁匠发明的新式菜刀、农具，也被各地商户抢购，民间生产效率大大提升。
没过多久，技术交流坊的成效便显现出来。民间技艺层出不穷，百姓耕作、做工愈发省力，商户生意也愈发红火。街头巷尾，人人都在夸赞朝廷办了件大好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方格，此刻正坐在聚贤茶楼的老位置上。
窗外春风拂面，街上人来人往。他手里翻着南宫婉送的那本诗集，桌上一壶清茶，一碟瓜子。隔壁桌有两个茶客正在聊天，说的正是技术交流坊的事。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老木匠，把农具卖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我的天，他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可不是嘛。听说还有织布机、新式纺车，都卖出去了。朝廷这回可是办了件大好事。”
“是啊是啊，就是不知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真是个能人。”
方格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云罗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手里举着一盏新买的兔子灯，蹦蹦跳跳地跑了上来。赵琪跟在后头，一脸无奈。
“方格哥哥！你看，我新买的灯！好不好看？”
方格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盏兔子灯，笑了：“好看。”
“那你快给我讲故事！昨天讲到孙悟空被唐僧赶走了，后来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
方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救了他师父一命。”
“真的？那太好了！快讲快讲！”
方格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起那未完的西游故事。云罗双手托腮，听得入了迷，满眼都是小星星。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长街上，暖风温柔，烟火人间。
技术交流坊的榜单前，工匠和商人来来往往。有人欢喜，有人期待，有人找到了出路，有人觅得了良机。而那个随口说出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茶楼里，给一个小姑娘讲孙悟空的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一策，让天下百工技艺得以互通共兴，惠及万千百姓。他只知道，今天的茶不错，夕阳很好看，明天云罗还要来听故事。
至于那些夸他是“能人”的议论，他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功名利禄，与他何干？
他依旧是那个只想躺平的咸鱼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