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席卷了整个大宁北境。
黄河千里冰封,厚厚的冰层冻得坚如磐石,别说寻常车马,便是重甲铁骑踏上去,也稳如平地。而这道天险,却成了北狄南下的捷径。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军报连闯十二道城关,雪夜送入京城皇宫。
北狄三万铁骑趁黄河冰封,连夜踏冰南下,连破两座边境烽燧,斩杀守关将士百余,兵锋直逼云州城。边关守将急红了眼,一日三道奏折送入京城,字字皆是告急。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武将们吵作一团,有主张死守城关、坚壁清野的,有忧心北狄铁骑势大、奏请议和的,却无一人能拿出破敌的万全之策。御书房内,赵弘看着边关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重重叩在桌案上,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看透这冰封战局的要害。
思来想去,整个京城,唯有一人,能于闲言碎语间,点破死局。
赵弘换了身寻常富商的锦袍,只带了陆影一人,冒着风雪,径直往醉春风酒楼而去。
醉春风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方格正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穿着一身薄款的月白长衫,手里举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冰棍,正慢悠悠地啃着。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旁边还摊着一本话本,活脱脱一副不问世事的纨绔模样,半点没把窗外的风雪放在心上。
“格子,你倒是好兴致。”
赵弘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看着他这副悠哉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头的焦灼却也散了几分。也唯有这小子,边关都快打起来了,他还能在暖阁里啃冰棍。
方格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道:“老赵,这么大的雪,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莫不是你那南北杂货的生意,又出什么岔子了?”
赵弘一屁股坐在软榻对面,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顺着自己富商的身份往下说:“可不是出岔子了,还是天大的岔子。北境那边乱了,北狄的骑兵趁着黄河结冰,三万铁骑踏冰南下,边关都快被打穿了。我在北境的商路全断了,十几车货被劫了个干净,再这么下去,生意都没法做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灼,半点不提朝堂与皇权,只以一个受战事波及的商人身份,把北境的危局说得明明白白:“那北狄铁骑来势汹汹,踏冰而来,进退都快,边关守将只能缩在城里死守,一点办法都没有。再这么下去,云州城要是破了,京城都得跟着震动。”
方格啃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往碟子里一丢,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就这事?”
赵弘一愣,连忙前倾身子:“这事还不够大?格子,你有法子?”
“法子简单得很。”方格端起温好的花雕,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不大,“北狄敢南下,不就是仗着黄河结冰,铁骑能踏冰长驱直入吗?他们觉得咱们只会守着城关,不敢往冰上走,把这天险当成了自己的后路,却忘了,冰面是平的,他们能来,咱们也能去。”
赵弘眼睛瞬间亮了,屏息凝神,不敢错过一个字。
“别光盯着城关死守。”方格竖起一根手指,字字清晰,“选一支精锐轻骑,不用多,三千人就够了。不带多余的辎重,只带足火油、火种,一人双马,趁夜从黄河上游的冰面绕过去。北狄大军主力都在云州城下,后方必然空虚,他们的粮草大营,肯定就扎在冰道附近,全靠着这冰封的黄河运粮补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辣:“绕过去之后,什么都别管,直奔粮草大营,一把火,全给他们烧了。要快,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就叫闪电战,等他们反应过来,粮草早就成灰了。”
赵弘整个人都怔住了,脑子里瞬间豁然开朗。
满朝文武吵了三天,要么死守要么议和,竟无一人想到,反其道而行之,借着这冰封的黄河,绕到北狄大军的后方去!北狄铁骑再骁勇善战,没了粮草,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
“妙!太妙了!”赵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格子,你这脑子,真是天生的帅才!一把火烧了粮草,北狄三万铁骑,不战自溃啊!”
方格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多大点事,不过是走商抄近路的道理。冰封期的河面,就是最快的路,他们能走,咱们凭什么不能走?再说了,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粮草,蛇打七寸,烧了粮草,任他多少人,都撑不过三天。”
他又补充了一句,把所有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烧完粮草别恋战,立刻往回撤,卡在冰道的隘口。北狄大军没了粮草,必定军心大乱,掉头往回跑,到时候云州城里的守军从正面追出来,你们这支奇兵在后面堵着,冰封河面他们没地方躲,前后夹击,必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短短几句话,就把一场看似无解的边关危局,拆解得明明白白,一招制敌,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赵弘坐在原地,心潮澎湃。
他之前还忧心忡忡,生怕北狄铁骑突破云州,危及京畿,可被方格这寥寥数语点破,瞬间觉得,这北狄南下,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这小子,明明只是个天天躺平的纨绔公子,却对兵事战局看得如此通透,简直是天纵奇才。
“格子,你真是……救了我这生意,也救了北境的百姓啊!”赵弘端起酒杯,双手递过去,“我敬你这一杯!”
方格笑着接过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是随口一说,能不能成,还得看带兵的人敢不敢走这冰面。毕竟冰上行军,风险不小,没胆子的人,可不敢玩这一手。”
“敢!肯定敢!”赵弘斩钉截铁地说道,心里已经定了人选,京营里最擅长奔袭的轻骑将领,定能把这招冰上闪电战,玩得明明白白。
两人又喝了几杯,赵弘心里记挂着边关战事,一刻也不敢多耽误,匆匆辞别了方格,冒着风雪,径直往皇宫赶去。他要连夜下旨,调兵遣将,把方格这招奇策,落到实处。
暖阁里,方格看着老赵匆匆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哈欠,重新窝回了狐裘软榻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话本,翻了起来。
方才那关乎北境安危、数万人生死的破敌奇策,在他眼里,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转头就忘在了脑后。
窗外风雪依旧,朔风呼啸。
皇宫之内,赵弘连夜召见兵部尚书与京营将领,定下了冰上奇袭的计策,三千精锐轻骑连夜出发,顶着风雪,直奔北境黄河上游而去。
十日之后,边关捷报雪片般飞入京城。
三千轻骑趁夜从冰面绕至北狄大军后方,一把火烧了北狄囤积在冰道旁的全部粮草,北狄三万铁骑瞬间军心大乱,仓皇北撤。云州守军趁势出击,与奇兵前后夹击,北狄大军溃不成军,死伤过半,残部狼狈逃回了草原,大宁北境之危,一朝尽解。
捷报传开,京城沸腾,百姓奔走相告,朝堂之上百官欢呼,纷纷称颂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而此刻的方格,正被云罗郡主拽着,在暖阁里堆雪人,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边关打了胜仗的趣事,只是笑着应了两声,转头又给小姑娘讲起了西游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