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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知道什么是蓝星。

但她知道那个球好看。

蓝的,绿的,白的,颜色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踮起脚尖,脑袋仰得脖子发酸,两只手还死死抱着竹简。

“好大的球。”

艾琳没回答。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

球体转得很慢。慢到能看清上面每一块绿色的形状。

然后球的表面亮了。

不是发光。是画面从内部浮出来,一层一层,像水底的东西游上了水面。

第一幅画面是森林。

绿色的。念念在碎片大地上最多见过二十棵树。但画面里的树多到数不清,一棵挨一棵,树冠连在一起,铺成了绿色的海。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地面上。

念念的嘴巴张开了。

“好多好多树。”

画面往上拉。森林退下去,山脉露出来。

山顶白白的。识海里,神农小声说了一句:“雪。”

念念没见过雪。但她觉得那些白色好干净。

画面继续升高。

海出现了。

蓝得不像真的。比天还蓝,比溪水还亮,铺到画面的边缘都看不到头。浪花翻着白沫,有鸟从浪尖掠过。

“子牙爷爷,水好多。”

姜子牙没出声。

画面又变了。

城市。

高的楼矮的楼,窗户里亮着暖黄的光,街上有车在跑,有人在走。密密麻麻的人。

念念试着数,数到十就乱了。

“比地下城的人还多。”她的声音轻了。

第七地下城全部人口三千七百二十一。她不会数那个数字,但她认识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每一张脸。

画面里的人比那个多得多得多。

然后画面落下来了。

落到一个公园里。有草坪,有花,有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孩。

念念的呼吸停了。

那个小孩穿红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白鞋子。她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蹬得老高,仰着脸在笑。

嘴巴也缺了一颗门牙。

跟念念差不多大。

旁边还有几个小孩。有的在滑滑梯,有的在沙子里挖坑,有的被大人举在头顶转圈圈。

每一个都在笑。

念念盯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孩,盯了很久很久。

“她跟念念一样大。”

声音很小。只有艾琳听见了。

艾琳没敢低头。因为她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识海深处,九道身影全部站着。

神农的嘴唇在抖。鲁班的凿子掉了,没弯腰捡。霍去病把脸别了过去。大禹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了手臂。

姜子牙闭着眼。鱼竿落在地上,他没有捡。

画面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孩子们脸上,每一颗门牙和每一个缺口都清清楚楚。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整整三秒,一片空白。

炎国第七地下城的公共大厅里,三千多人挤在屏幕前。最前排的老人眼眶通红。中间的年轻人攥着拳头。最后排的孩子们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但他们安安静静的。

因为空气里那种沉重,连最小的婴儿都感觉到了。

然后画面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从边缘开始,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团一团往中间蔓延。

绿色没了。蓝色没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天裂开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里炸出来,比太阳还亮。

念念捂住了眼睛。

白光过后,画面上什么都没了。

绿色变成灰色。蓝色变成黑色。城市变成废墟。

秋千的铁链断了,空荡荡垂在焦黑的架子上。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孩不见了。

所有小孩都不见了。

念念慢慢放下手。她看着那片灰色的画面,看着那个空了的秋千。

她不知道什么是核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绿色没了。光没了。笑着的小孩没了。

“她去哪了?”

念念的声音在发抖。

她问的是那个穿红裙子的、跟她一样大的、也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孩。

没人回答。

艾琳蹲下来,摘掉了眼镜。不是推了推,是摘掉了。镜片上全是水。

念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竹简上,砸在草鞋上,砸在石板地面上。

她没有出声。从跟墨叔叔告别那次开始,她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

但眼泪管不住。

她抱着竹简蹲下去,把脸埋进竹片里。

全球弹幕终于动了。

不是文字。是光点。

各国地下城的观众在沉默中点亮了自己的标记。鹰国的,狮国的,熊国的,象国的。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光点。

一个接一个,像星星落进了屏幕里。

因为所有人都是地下城出生的。所有人都没见过那片绿色。所有人都不知道祖先曾经拥有那样的世界。

他们第一次看见了。然后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画面彻底消散了。球体的光暗下去,旋转越来越慢。

念念抬起头,满脸是泪。

球体停了。

表面最后一丝光凝聚到正中央,化成三个字。

很小的三个字。但在这个空旷到能听见呼吸的穹顶里,每一笔都重得像山。

“请记住。”

识海深处。

姜子牙弯腰捡起鱼竿。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握稳。

“记住了。”

声音沙哑。像在对很远的什么人回话。

诸葛亮的羽扇终于展开了。半展。声音压到气息的底。

“五千年记不住的东西,三个字就够了。”

念念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看着那三个字。第三个字艾琳没教过。但三个字连在一起,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念念会记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球体的光彻底熄了。

球面从顶部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一道,无声碎裂。碎片化成光点飘散,一层层剥落。

最后只剩核心。

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从球体中央缓缓降落,轻轻磕在石板上。

念念低头看。

一面小小的圆盘。石质的,灰白色,掌心大小。圆盘中间竖着一根细针,针的影子落在盘面上。盘面刻了一圈均匀的刻度,刻度旁边有她不认识的小字。

“这是什么?”

识海深处,姜子牙的鱼竿停在半空。

老者的呼吸粗了一拍。

“日晷。”

声音变了。不是感慨,不是回忆。是一种念念从没听过的郑重。

“测日影以定时辰。最古老的计量时间的器物。”

他停了一拍。浑浊的眼底寒光一闪。

“岁华女神的名号,便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