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日晷小心翼翼塞进竹篓里,和竹简挤在一起。
圆盘不大,但沉。她掂了两下,怕磕碎了,又从篓底翻出一把干草垫在下面。
艾琳在旁边等着,铁矿石已经收进了她自己的布包。
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回到第一层大厅。
“小姑娘。”艾琳在自己通道口前停下来,推了推裂缝眼镜。
念念回头看她。
“谢谢你的草药课。”艾琳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念念咧嘴笑了,挥了挥手。
“艾琳姐姐再见!下次教念念更多的字!”
艾琳没回答。
但她走进通道之前,回头看了念念最后一眼,点了点头。
念念抱着竹篓,从“华”字门走出去。
穹顶外面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色的光铺满碎石地面,把她矮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帕特叔叔!勋叔叔!”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外围弹了两下。
没人应。
念念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念念回来啦!”
右边那块歪倒的石碑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念念跑过去。
拉杰什靠在石碑上,石矛横在腿边,头歪着,眼睛半闭。
他的右臂上那层旧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浸透了,布条下面渗出一片暗黄色的水渍。
念念凑近了,闻到一股味。
不好闻。
像地下城医疗站里那种刺鼻的酸味。
“帕特叔叔?”
拉杰什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
“回来了?找到好东西没有?”
他撑着石碑想站起来,右臂一用力,脸色白了一瞬。
念念看见了。
布条松开的缝隙里,皮肤肿起来一大块,颜色发暗,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那是之前和杰克交手时被碎石砸的伤。
一直缠着布条,一直赶路,一直扛东西。
没处理过。
“帕特叔叔,你的胳膊——”
“没事。”拉杰什站起来了,脸上的笑纹绷得很紧。
“皮外伤。”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动作幅度很小,但额角冒出了一层汗。
念念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肿起来的地方。
识海里,神农的声音沉下来了。
“化脓了。伤口没清过,里面开始烂了。”
念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勋叔叔呢?”
石碑另一边,朴正勋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右脚的草鞋脱了。
他的右脚踝肿了一圈,青紫色,比左脚粗了快一倍。
“别问了。”朴正勋的声音有气无力。
“刚才搬石头的时候踩滑了。”
他试着转了一下脚腕,嘶了一声,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念念看看拉杰什的胳膊,又看看朴正勋的脚。
两个大人,一个胳膊烂了,一个脚废了。
而她只有四岁半。
“走得动吗?”她问。
拉杰什点头。
朴正勋也点头。
但他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念念就知道了。
走不动。
拉杰什的右臂完全不敢发力,扛不了石矛,拎不了竹篓。
朴正勋一瘸一拐,右脚落地就龇牙,速度比念念还慢。
走了不到五十步,朴正勋就蹲下去了。
“让我歇一下。就一下。”
念念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青紫的脚踝,又回头看了看拉杰什额角的汗。
她的小拳头攥紧了。
识海里,姜子牙的声音不急不缓。
“丫头,前面那个小土坡后面,你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念念眨了一下眼。
她想起来了。
来图书馆的路上,从沟道出来往前走了一段,土坡的背阴面有一块矮石台,她当时赶路没停。
祭坛。
“帕特叔叔!勋叔叔!你们在这里等念念!”
拉杰什的眉头拧起来。
“你去哪?”
“前面!念念很快回来!”
她把竹篓塞进拉杰什怀里,撒腿就跑。
草鞋拍在碎石上啪啪响。
三百步。
土坡就在前面。
她绕过坡角,果然看见了那块矮石台。
半膝高,窄窄的,表面裹着一层干泥,但边缘的光泽骗不了人。
念念蹲下去,用手刨掉表面的土。
石台亮了。
光幕浮起来,符号一个一个冒出来。
念念扫了一圈。
有尖的,像刀。
有长的,像棍子。
有弯的,像弓。
她的目光在最左边停下来。
那个符号不像武器。
圆圆的,上面窄下面宽,中间有个小口。
像瓶子。
像地下城医疗站里装药水的那种小瓶子。
念念没犹豫。
她伸出手,啪地拍在了那个符号上。
光芒亮起来。
不是金色,不是土黄色,不是白色。
是一种干净的青绿色,像洗干净的草叶。
光里面,一个身影凝聚。
中等个头,身形不胖不瘦。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扎得很紧。
背上斜挎着一个木箱子,不大,但方方正正,箱面磨得发亮,角上包着铜皮。
右手拈着一根银针,细得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他的脸很平静。
不是姜子牙那种笑眯眯的平静,也不是墨子那种方正的沉稳。
是一种看多了疼痛之后沉淀出来的温和。
眉目舒展,目光柔和,嘴角挂着一丝淡到几乎没有的弧线。
他从光里走出来,银针收回指间,目光从念念身上扫了一圈。
没看她脸上的泥,没看她身上的伤。
看的是她的气色。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稳稳当当,像一碗温好的药。
“谁受伤了?让我看看。”
系统提示音炸响全球。
【炎国代表苏念念召唤英魂·华佗。】
【评级:三星·医疗型。】
弹幕先是安静了一秒。
【三星?炎国这次只有三星?】
【医疗型?这有什么用?不能打不能建,三星医生?】
【哈哈哈哈炎国终于抽到废物了】
念念没看弹幕。
她抬头看着这个背药箱的叔叔,小脸上全是急。
“叔叔!帕特叔叔的胳膊烂了!勋叔叔的脚肿了!”
华佗的目光微动。
“带我去。”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念念拉着他的衣角就跑。
识海深处,安静了两秒。
然后神农猛地站起来了。
嘴里嚼了半天的草叶啪地掉在地上。
老农的声音抖了。
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
“他!”
神农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就是他!那个敢给活人开膛的疯子!”
识海里所有人都看向神农。
姜子牙的眉毛挑了一下。
霍去病叼着草茎嘟囔:“开膛?什么意思?”
神农没理他们,两只手攥成拳头,声音越来越大。
“老夫尝百草,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全试了一遍。可有些病,草治不了,针也扎不好。这个后生说,治不了就切开看看!”
他的肩膀在抖。
“切开看看!谁敢?他敢!”
鲁班闷声嘀咕了一句:“听着比我胆子还大。”
念念跑回石碑旁,拉杰什还靠在那里,看见念念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手里的石矛本能地抬了半寸。
“帕特叔叔不要怕!这是华佗叔叔!来给你看胳膊的!”
华佗走到拉杰什面前,蹲下来。
没说话。
右手把银针别在领口,左手轻轻托起拉杰什的右臂,手法极稳,连布条的结都没碰。
拉杰什的呼吸紧了一下,但那只手的力道太轻了,像托着一片叶子。
华佗解开布条。
伤口露出来了。
碎石砸出来的裂口有半寸长,边缘已经发黑,周围肿起一大片,按下去渗出暗黄色的浓液。
朴正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都烂了啊!”
华佗没接话。
他凑近伤口看了两秒,又翻过手臂看了看背面的颜色,最后把三根手指搭在拉杰什的腕脉上。
数了六息。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识海里,神农的声音也跟着低了。
“怎么样?”
华佗站起来,看着念念。
目光依旧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一层不容忽视的凝重。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但落在所有人耳朵里,重得像铁。
“这伤再拖两天,胳膊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