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会不会被打?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小刺,扎进了苏念念的心里。
她的小手死死攥着那截冰冷的青铜剑柄,指节都发白了。
月光下的草原,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
先生那道清瘦的背影,就像一叶随时会被风浪吞没的小舟。
“不行!念念要去帮先生!”
小女孩猛地从拉杰什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外冲。
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及时地,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拉杰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高大的身躯挡在念念身前,那双总是带着温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担忧。
“念念,别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草原上的什么东西。
“太危险了。”
“可是先生……”念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拉杰什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快要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背影,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念念重新抱了起来,用毯子裹好。
“叔叔去。”
他将念念轻轻放在一堆相对柔软的货物后面,压低声音。
“你在这里,藏好,哪里都不要去,好吗?”
说完,他便猫下腰,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苏念念趴在货物后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她看着拉杰什叔叔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更害怕了。
识海深处。
“丫头,别怕。”
姜子牙那温和的声音,如同一股暖流,安抚着她。
“太公钓鱼,鱼未上钩,钩不会断。”
“先生此去,非是赴死,而是去下一枚棋子。”
“棋子?”念念不懂。
一道清冷,带着一丝淡淡讥讽的女声,随之响起。
“愚蠢的蛮夫,看不透真正的阳谋。”
是女帝武则天。
她凤眸微眯,看着外界那道孤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不是去讲道理的。”
“他是去告诉那头牛,谁,才是这片棋盘上的执棋者。”
……
草原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巴图坐在篝火旁,用一柄粗糙的骨刀,一下一下地,刮着手中的牛角。
火光,将他那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身后,那道半透明的英魂身影,苏布泰,正闭目养神,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忽然。
苏布泰那如同鹰隼般的眼眸,骤然睁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巴图刮着牛角的动作,也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
月光下。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没有武器。
没有随从。
就那么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袍,走在这片属于狼与野牛的土地上。
那份从容,与这片野蛮的草原,格格不入。
巴图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磨得锋利的骨刀刀柄。
“站住!”
他的声音,粗犷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来人停下了脚步。
他在距离篝火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巴图,然后,对着他,缓缓地,行了一个古老的东方之礼。
那姿态,优雅,平和,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手握利刃的敌人,而是在拜访一位久未谋面的友人。
“你来干什么?”
巴图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孔子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平静地开口。
“来做邻居该做的事。”
“见个面,说句话。”
邻居?
巴图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不需要邻居。”
孔子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越过巴图,落在了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上,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火快灭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用的是干草,烧不久。”
说完,在巴图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孔子缓缓蹲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从那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那是鲁班临走前,留给念念的火种之一。
他将那块引火石放在地上,又随手捡了几根枯枝,然后,用石头轻轻一划!
“呲啦!”
一簇明亮的火星,瞬间迸发!
那火星,比巴图用燧石敲打半天冒出的火星,要亮上十倍不止!
火苗“呼”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大片。
巴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夺过那块神奇的石头!
【别动。】
就在他肌肉绷紧的瞬间,苏布泰那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他没有武器,但他的人,一定在后面。】
【杀他,等于开战。】
巴图的动作,僵住了。
孔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杀意,只是专心致志地,往火堆里添着柴。
火焰,越烧越旺。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巴图,开口了。
“巴图先生,你圈地,是因为你的马,需要草。”
“你掐水源,是因为你怕,被断水。”
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巴图的心上!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他脱口而出!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焦虑!
没有了草和水,他的族人,他的牛马,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孔子笑了。
那笑容,在明亮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
“因为人之所求,无外乎食、水、安。”
他看着巴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圈的不是地,是安全感。”
“但真正的安全,不来自于围墙,来自于……”
孔子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巴图腰间那柄紧握的骨刀,缓缓道。
“来自于,邻居不想打你。”
【卧槽!卧槽!杀人诛心啊!】
【这句话太顶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正的安全,来自于邻居不想打你!】
【文化人骂人,不,讲道理,就是牛逼!】
巴图彻底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躯,在跳动的火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那坚如磐石的内心,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远处。
草丛里。
苏念念正紧张地捂着自己的小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拉杰什则蹲在她身旁,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看到巴图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篝火旁。
长久的沉默之后,巴图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
孔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微笑。
“草场可以共用,水源不必独占。”
“你分我一半草场放你的牛,我教你的人种粮食,冬天,就不用再担心草枯。”
“这笔买卖,你算算。”
种粮食?
巴图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听其他幸存者说过,那个东方的小女孩,有神奇的种子!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后。
巴图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孔子,缓缓开口。
“我不信你。”
“但你说的种粮食,我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孔子,一字一句道。
“明天,带你的人来。把牛养活了,我就不圈了。”
“但有一个条件......”
巴图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森然,他望向远处车站的方向,冷冷道。
“那个拿单片眼镜的人,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他说,你们会用粮食,控制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孔子脸上那一直挂着的,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微微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