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那句充满了猜忌的话,如同一阵夹杂着冰碴的寒风,吹得篝火都猛地一矮。
“他说,你们会用粮食,控制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孔子脸上那一直挂着的,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微微变了。
那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到了自家良田被劣种污染的痛惜与无奈。
他缓缓收回目光,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巴图,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清澈如昔。
“夜深了。”
他温和地开口。
“巴图先生,想必也累了。”
“孰是孰非,等天亮了,我们当面对质。”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对着巴图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从容地,一步步走回了那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巴图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冰冷的骨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东方人,太奇怪了。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车站废墟的穹顶,紧张了一整夜的杰克,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冲到了车站入口,却看到了一副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景象。
孔子,苏念念,还有昨天那几个国家的代表,居然……又开课了!
“先生先生!这个字是‘禾’吗?像不像念念种的稻稻?”
“对,人与禾苗在一起,才能‘和’平。”
“哦!那吃不饱,就要打架了!”
“哈哈哈,念念真聪明!”
看着那温馨和睦的教学场景,杰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我的上帝!火都烧到眉毛了,你们还有心情上课?!
他正想冲过去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两道身影,正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疾不徐地,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一身笔挺,严谨到一丝不苟的日耳曼国代表,海因里希·穆勒。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同样穿着严谨的工装,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油墨痕迹,眼神专注而古板,如同他手中那些冰冷的机械。
他就是日耳曼国的英魂,三星技术型英魂,古登堡。
杰克的心,猛地一沉!
说曹操,曹操到!
“孔子先生,早上好。”
海因里希的脚步,停在了“课堂”之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用手指画出的汉字,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听说你来找巴图先生,做‘邻居’了?”
他的声音,清晰,标准,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从容。
孔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穆勒先生,不也来了吗?”
海因里希笑着摇了摇头。
“不。”
他坦然道。
“我不是来做邻居的,我是来做生意的。”
说完,他不再看孔子,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刚刚从草原那边走来,满脸警惕的巴图身上。
“巴图先生。”
海因里希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与诱惑。
“我的英魂,可以制造一种叫做‘印刷机’的东西,它能让你的人,一天之内,就拥有一百份写满知识的文书。”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指向了正在教念念写字的孔子,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而他。”
“一天,只能教会一个人,认识一个字。”
“现在,你觉得,谁的文化,更高效?”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一天一百份!
对上一天一个字!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
这是工业时代对农业时代的,降维打击!
【好阴险的德国佬!这是釜底抽薪啊!】
【完了完了,孔圣的教育模式被技术碾压了!这下怎么说?】
【巴图这种人肯定选快的啊!谁有耐心一天学一个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巴图那张粗犷的脸上,果然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意动的表情。
他看看海因里希,又看看孔子,那双在野兽和敌人面前都未曾迷茫过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混乱与挣扎。
他猛地上前一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你们两个!”
“到底谁在说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念念被巴图叔叔可怕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紧紧拉住了孔子的衣袖,仰起满是担忧的小脸。
“先生……”
“那个戴眼镜的叔叔,说你不好。”
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以为,孔子会立刻反驳。
然而,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不。”
他温和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我不好。”
“他说的是事实。”
“一天教一个人,确实比一天印一百份,要慢。”
什么?!
杰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马科斯和尼科斯脸上的崇拜,瞬间僵住。
连识海深处,那些运筹帷幄的华夏英魂们,都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承认了?
先生他……居然承认了?!
海因里希脸上的得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到一个完美的弧度,胜券在握。
“看。”
“连孔子先生自己,都承认了。”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
就在海因里希以为自己已经赢得这场辩论的最高潮。
就在巴图的信任天平,即将彻底倒向他的那一刻。
孔子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海因里希,而是将那双温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落在了巴图的身上。
“巴图先生。”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机器,印出来的那一百份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晨钟暮鼓,清晰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巴图那即将迈向海因里希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意动、贪婪、兴奋……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认识吗?
他……
“……不认识。”
巴图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当然不认识!
他连自己草原的文字都认不全,更别说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外国字了!
孔子笑了。
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温和,慈祥,却又带着一种击穿所有虚妄的锋利。
“那么,巴图先生。”
“一百份你看不懂的废纸。”
“和一个人,手把手教会你,如何读懂一个能让你吃饱饭的‘禾’字。”
“你觉得,哪一个……”
“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