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的背影走远了。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转头拽了拽拉杰什的袖子。
“拉叔,女主人是什么?是要洗碗吗?”
拉杰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发酸。
“不用洗碗。”他蹲下来,把念念额前的碎头发拨开,“就是……大家都听你的。”
“那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拉杰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识海深处,姜子牙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
“这丫头天生的。”
武则天没接话。
她的目光透过念念的眼睛看向远处拿破仑的方向,沉了片刻,才说了一个字。
“走。”
……
阳光铺在A-7避难所外的草地上。
这是他们进入地下之后,第一次踏实实站在太阳底下。
草不算绿,带着点枯黄,被风吹得倒向一个方向。
远处的山脉连成一条灰蓝色的线,天很高,云很薄,像有人随手扯了几缕棉花糊上去。
巴图把猎刀往腰带上一别,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结实打了个喷嚏。
“太阳晒脑袋,舒坦。”
马科斯也跟着伸了个懒腰:“我都快忘了外面长什么样了。”
朴正勋拖着伤腿,被杰克半扶着走出来,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多久了?”他嗓音有点哑,“在底下待了多久?”
“三天。”杰克说。
朴正勋哼了一声:“感觉过了三年。”
皮埃尔最后一个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从避难所里拷出来的资料。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走廊,走尽头的灯还亮着,嗡地响。
然后他转回来,对旁边的海因里希说了句什么。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把随身的笔记本翻开,开始记录。
艾琳已经在草地上铺开了她的地图笔记。
她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里划了几条线。
“各位。”她抬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按系统规则,第四阶段还剩五十二天。我们需要回到定居点区域继续建国积分。”
这句话把所有人从“劫后余生”的松弛感里拽了出来。
杰克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形。
“问题是,我们来时的路被地裂毁了。回不去原路。”
巴图皱了皱眉:“那就翻山。”
“翻什么山?”伊万靠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还是不太好,“你看那个裂缝有多宽。五公里的地都塌了,翻个屁。”
巴图瞪他:“你别骂人。”
“我说事实。”
皮埃尔放下手里的资料,走到艾琳旁边蹲下来。
“避难所数据库里有完整的地表地图。”
他转头,看向念念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黑匣子。
“方舟?”
黑匣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小的、有点怯生生的声音从口袋里冒出来。
“嗯……地图我有。但有些区域标注了高辐射地质不稳定。安全路线只有两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念念的口袋。
那声音太小了,像个躲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
念念低头拍了拍口袋:“大声点,叔们听不见。”
方舟的音量稍微高了一些。
俾斯麦推了推眼镜:“哪两条?”
“北线穿过旧城区废墟,十二天路程。地质稳定,辐射较低,但城区内部结构复杂,旧建筑随时可能坍塌。”
方舟停了停。
“南线沿海岸走,七天。但要经过一处旧时代军事基地残骸。”
“军事基地?”杰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拿破仑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犹豫。
“南线。”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军事基地可能有更多资源。时间也更短。”
巴图难得跟他意见一致:“七天总比十二天好。我要回去种地。”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种地”这个词。
“我是说,回去放牧。”
“你刚才说的种地。”马科斯笑着指他。
“闭嘴。”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南线确实更高效。但军事基地……”她看向皮埃尔,“你怎么看?”
皮埃尔想了想:“从工程角度,军事设施的建造标准高于民用建筑,千年后的结构完整度反而可能更好。至少比旧城区那些豆腐渣安全。”
海因里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头也没抬:“日耳曼赞同南线。效率优先。”
哈桑依旧沉默,但他看了念念一眼,微点了点头。
几乎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明确。
念念把黑匣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
匣子不大,比她的拳头大一圈,表面光滑,微发着温热。
她低头看着它。
“方舟,军事基地……危险吗?”
方舟沉默了。
比之前回答任何问题都要久。
久到巴图都转过头来看。
“我不确定。”方舟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那个基地的信号……千年来,时断时续。我从来没搞清楚过为什么。”
念念歪头:“信号是什么?”
“就是……”方舟像在组织语言,“就像有人在那里,偶尔开一下灯,又关掉。开一下,又关掉。一千年了,还在开关。”
草地上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艾琳的笔记纸翻了一页。
识海深处,郑和的声音响了。
平稳,沉着,带着惯于面对未知海域的笃定。
“沿海岸走。”他说,“有水路的地方,就有退路。”
姜子牙没说话,但他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
念念看看四周,所有叔都在等她。
她不太懂那个“时断时续”是什么意思。
但方舟说不确定,那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可怕东西更让人发毛。
可七天和十二天的差别,她算得清楚。
她举起手。
“念念选短的那条。”
拉杰什揉了揉她的头。
“行。南线。”
“投票结束。”杰克把帽子扣回头上,“收拾东西,出发。”
人群开始动起来。
皮埃尔去整理方舟给出的路线细节。
杰克和伊万清点剩余物资。
巴图把他那把猎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嘟囔着刀钝了。
念念站在原地,往回看了一眼A-7避难所的大门。
门还开着。
走廊深处的灯光很远、很白。
守墓人已经不在了。
她知道。
她没有再回去的意思,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
门口。
那个东西动了。
阿尔法。
六条腿,灰白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鳞,金色竖瞳,体长超过六米。
它之前一直趴在避难所门口,像一尊雕塑。
从他们出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它三米以内。
但此刻,它站了起来。
六条腿依次撑开,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它抖了抖身上沾的灰尘和碎石,长尾巴在地面上拖了一下。
然后它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所有人都回头了。
巴图的猎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杰克的身体僵了一瞬。
伊万把朴正勋往身后拉了半步。
海因里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就连拿破仑都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
只有念念转过身,仰着头,朝那个巨大的、让所有成年人脊背发凉的生物挥了挥手。
“你也要走吗?”
阿尔法没有回应。
金色竖瞳平静地扫过她,又移开了,看向远方。
但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伊万凑到杰克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队伍里……多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巨型蜥蜴。”
杰克扯了一下嘴角。
“至少它现在咬别人不咬我们。”
“你确定?”
杰克没回答。
他把帽檐压低了一些,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拉成了长的一条线。
念念走在中间,左手拉着拉杰什,右手的口袋里装着方舟。
身后,阿尔法的六条腿踩过草地,几乎没有声音。
远方,南线的方向,一片灰色的海岸线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风变了。
不再是山里干燥的冷风。
带着潮气,带着咸味。
还有一点点锈的味道。
念念吸了吸鼻子。
“拉叔,那边闻起来……怪的。”
拉杰什看向远处那条灰蒙的线。
他没说话。
识海深处,郑和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望向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
“这片水……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