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草地没了。
脚下的土开始发白,踩上去沙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风从前方吹过来,那股怪味越来越浓,不是草原上干燥的土腥,也不是地下城里回忆中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念念趴在拉杰什背上,鼻子皱了又皱,最后整张小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拉叔,海是臭的吗?”
拉杰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
“不该是。”
他声音有点涩。
他其实也没见过海。
象国的地下城在内陆,所有关于海的记忆都来自幼年时公共教育屏上的几张模糊照片。
照片里的海是蓝色的,亮得发光。
但前方那条线不是蓝色的。
远望去,海岸是灰黑色的,像一条烧焦的伤疤横在大地边缘。海水的颜色更怪,深灰带绿,表面浮着一层光,油乎乎的,看着就不干净。
走在最前面的伊万已经蹲下了。
他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放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身后的马科斯看得脸都歪了:“兄弟你干嘛?”
伊万没理他,把沙子抖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盐碱地。”他说,声音很平,“这土是咸的。种不了东西。”
这句话让走在后头的几个人都安静了。
巴图走到一块略高的碎石堆上,双脚岔开站稳了,盯着远处那片灰绿色的水面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拢。
“这就是海?”他开口了,嗓门比平时低。“我还以为会好看点。”
马科斯走过去拍他的肩:“你以前没见过海?”
巴图瞪他:“草原上哪来的海?”
“那你草原上有什么?”
“有天,有地,有马。”巴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够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手一直攥着腰间的猎刀。马科斯注意到了,没再开玩笑。
草原人面对大面积的水从来不自在。水太多的地方,马跑不起来,人也沉不住气。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越靠近海岸线,地面的颜色越不对劲。
灰白色的沙砾间夹杂着黑色的碎片,有的是石头,有的摸上去光滑,掰一掰会碎,像烧化了又凝住的什么东西。
念念从拉杰什背上探出头来,看见沙地上一块亮晶晶的碎片,眼睛一亮,手伸出去要摸。
拉杰什一把抓住她的手。“别碰。”
“为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念念把手缩回来,嘟了嘟嘴。但她很快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拉叔,那个是什么?”
前方不远处,一大块锈红色的金属从沙地里斜着戳出来,有两人多高,表面锈得起了层,边缘弯曲变形。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撕下来的一角。
皮埃尔走近看了看,伸手敲了两下。闷响。
“船壳。”他说,声音有点干,“旧时代的,含钛合金。能撑千年不烂。但这个弯折角度……不是自然腐蚀,是外力。”
“什么外力能把这种合金掰弯?”海因里希问。
皮埃尔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东西。
念念口袋里的黑匣子忽然发出了声音。
很轻。像有什么话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这片海……”方舟的声音从口袋里冒出来,小小的,带着颤,“它以前不是这个颜色。”
念念低头看了看口袋。
“数据库里的照片……是蓝色的。”方舟说完这句话就不响了。
没人接话。
风吹过锈蚀的船壳碎片,发出呜的声音。
念念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扑扑的,看不见太阳在哪。
她又看了看远处那片不蓝的海,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识海深处,郑和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水有毒。”他说,语气里没有犹疑,“不是天然的毒。是人往里倒的。工业废料,化学药剂,还有核尘。千年前那场大战,地面上的脏东西,最后都流进了海里。”
姜子牙叹了口气。
“千年了,还没散干净。”
神农也开了口,声音很沉:“这种水碰不得。别说喝,沾在皮肤上久了都会烂。”
念念在心里“嗯”了一声。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出声回应识海里的爷们。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拉杰什的肩膀上,不再去看那片灰绿色的海面。
队伍的后方,杰克走在藤场悠人旁边。
藤场被绳子绑着双手,一路沉默,一路低头走。但杰克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转。
看地形,看海岸线的走向,看那些散落的金属残骸之间的间距。
杰克把帽檐压了压,没说话。
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阿尔法停了。
那头六米长的巨兽从出发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得不像一头活物。
但现在,它的六条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尾巴不再轻轻摆动,而是贴着地面收紧了。
灰白色的鳞片下面,肌肉绷得很紧。
它的金色竖瞳直盯着前方的海面。
杰克压低声音,凑到走在附近的伊万旁边。
“那条大蜥蜴怎么回事?”
伊万回头看了一眼。他是猎人,对动物的反应比谁都敏感。
他看了足五秒,然后转回来。
“它不肯往前了。”
杰克的嘴抿了一下。
一头能在地下实验室活千年的怪物,什么都不怕。但它怕这片海。
或者说,不是怕。是拒绝。
念念也发现了。
她从拉杰什背上探出身子,朝后面望了望。阿尔法站在大概五十米外的位置,像一尊灰色的雕像。
“拉叔,放我下来。”
“念念。”
“我去看它。”
拉杰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放下了。
念念小跑着往回走了几步,在阿尔法面前站定。
那颗巨大的头颅低垂着,金色竖瞳的焦点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海面的方向。
念念歪着头看它。
“你怕水吗?”
阿尔法没有动。
但它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声。
不是攻击前的嘶吼,也不是表示顺从的呜咽。更像是某种警告。
持续的,平稳的,带着压迫感的低频振动。
念念能感觉到脚底板在跟着震。
她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懂了。
这个声音的意思是“不要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队伍。
“拉叔。”
“嗯?”
“它不想去那边。”
拉杰什把她重新抱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尔法,又看了一眼前方的灰色海岸线。
他没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
沙地越来越难走,沙砾变得粗糙,扎脚,还黏。
像是有什么液体渗进了沙土里,干了以后结成了一层壳。
踩上去嘎吱响,鞋底会粘住半秒。
岸边的金属残骸越来越多。
有的插在地里,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埋在沙砾下面,只露出锈红色的边角。
伊万走在最前面。
他忽然停了步。
蹲了下来。
然后趴在了一块斜插在地面的金属板上,整个人贴着锈蚀的表面,往远处张望。
看了几秒,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招了招手。
杰克快步走了过去,蹲到他旁边。
两人同时看向那块金属板的表面。
然后对视了一眼。
那上面的痕迹不是锈蚀。
不是风化。
不是时间留下的自然磨损。
是弹孔。
密密麻麻,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线。整齐的,有规律的,口径一致。
像是有人站在这里,被一排子弹钉死在了千年前的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