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歪着脑袋,等他回答。
韩信看了她两秒,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黑石子放回沙盘边上。
“方舟。”
“在。”
“呼叫杰克、伊万、苏布台,到指挥室来。”
“已发送。”
念念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冻得蜷着。她抱着黑匣子,没动。
“叔叔,为什么是三天?”
韩信没有马上答。
他蹲下来,跟念念平视。火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扛旗的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的指尖,有一圈极淡的光在往外渗。
念念看到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问。
韩信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叔叔还有三天。”
念念没说话。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的嘴角是绷着的。绷得很用力,两边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韩信看着她的表情,眉毛动了一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知道了就行。别告诉来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听了会哭。”韩信的嘴角挂上了那个惯常的弧度,“哭了就没法打仗了。”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了好一会儿。
“念念不哭。”
韩信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回沙盘前,背对着念念。
识海深处,姜子牙坐在一块虚空中的青石上,手搭在膝盖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诸葛亮站在他旁边,扇子合拢握在手里,没摇。
“三天。”姜子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诸葛亮看向韩信的背影。“他知道对面在等他消散。”
“嗯。”
“所以他的‘三天’不是告别,是军令。”
姜子牙点了下头。“这孩子,连死都要排进战术里。”
沉默了片刻。
诸葛亮开口:“汉尼拔选择耗,是对的。但凡他再等四天,这盘棋就赢了。”
“所以不能让他等到第四天。”
“太公有方案?”
姜子牙摇了摇头。“我没有。但他有。”
他的目光穿过识海,落在沙盘前那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年轻将军身上。
“让他说。”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
杰克第一个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伊万跟在后面,肩膀上搭着那把已经磨出了缺口的猎刀。苏布台最后进来,步子很轻,手里攥着一截马鬃绳。
三个人站在沙盘对面,看着韩信。
韩信没有看他们。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线,一条从基地外墙延伸到赤蛇旗营地后方的弧线。
“说个事。”
杰克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韩信抬头。
“我最多还有三天。三天之后,你们就没有我了。”
指挥室安静了一息。
杰克的胳膊从胸前落下来。
伊万攥着猎刀的那只手骨节绷紧,刀柄上的皮绳被勒出了痕。
苏布台没什么大反应。他见过太多英魂消散。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草原上的鹰在重新测算猎场的大小。
“操。”杰克骂了一声。
就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念念。念念抱着黑匣子坐在面粉袋上,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眼泪。
杰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又合上。
韩信没给他时间消化。
“所以,三天之内,解决外面那十五个人。”
他用指尖敲了敲沙盘上赤蛇旗的位置。
“对面换了指挥。新上来的这个,不急。他在挖壕沟,囤物资,打算在那里住下来。”
杰克皱眉:“住下来?”
“等。”韩信竖起一根手指,“等我消散。等这个基地没有指挥官。然后再来收拾你们。”
伊万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磨石头。
“他怎么知道你会消散?”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几天。”韩信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每一个英魂都会消散。”
这句话在指挥室里撞了一圈。
苏布台的手指绕着马鬃绳转了一圈,松开。
“那就不等了。”
韩信看他。
苏布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沙盘边上。他不认识沙盘上那些复杂的标记,但他能看懂地形。碎石坡、壕沟、营地位置,这些东西跟草原上的山谷水源一个道理。
“你要打,就打。我跑得比他们快。”
韩信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沙盘里拿出三颗石子,一颗黑的,两颗白的。黑石子摆在赤蛇旗营地正面,两颗白石子分别放在营地两侧。
“我不要打赢。”
杰克愣了。“不打赢你打什么?”
“我要他们散。”
韩信的手指从黑石子上移开,划过沙盘,在赤蛇旗营地后方画了一条弧线。
“十五个人,四股力量。阿巴斯的老底子,汉尼拔的谋略,恩科西的祖鲁兵,还有几个散兵。绑在一起是拳头,拆开了就是五根手指。”
他看向苏布台。
“你能不能在一个晚上,绕到他们营地后面?”
苏布台没犹豫。
“带巴图,没问题。”
“两个人够了?”
苏布台往沙盘上看了一眼。从营地后方的地形来看,碎石坡连着一段低矮的丘陵,夜里没有月亮的话,两个人可以贴着地走。
“两个人最好。再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韩信点头。
他又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基地正门到赤蛇旗营地正面。
“明天白天,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杰克的眉头拧到一起。“什么机会?”
“让他们来打我的机会。”
所有人看着韩信。
韩信用指尖点了点沙盘上基地外墙的标记。
“汉尼拔现在不攻,是因为他觉得等下去对他更划算。我要改变这个算法。”
“怎么改?”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背到身后。那只右手的指尖又开始渗光了,他把手握紧,光被掌心盖住。
“明天你们会知道。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杰克和伊万。
“后天夜里,苏布台和巴图会出现在他们营地后面。到那个时候,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了。我要你们从正面压上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他们跑。跑向不同的方向。”
杰克张嘴想问更多,但对上韩信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散了之后呢?”伊万问。
“散了之后,你们挨个收。”韩信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失去指挥的散兵,跟草原上掉队的羊没区别。”
苏布台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比方不太礼貌。但他承认,很准。
韩信把沙盘上的石子全部拢到一边。
“去睡觉。明天开始,没有觉可以睡。”
杰克和伊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杰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韩信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能死”之类的废话。
但他没说。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死。临死前最不需要听的,就是这种废话。
杰克把门带上了。
苏布台走到门口时也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了草原上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
“三天够了。”
然后他也走了。
指挥室又剩下韩信和念念两个人。
念念从面粉袋上滑下来,光脚走到韩信身边。她仰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叔叔。”
“嗯。”
“念念以前每次哭,爷爷们就会走。”
韩信低头看她。
「所以念念不哭了。念念不哭,叔叔就能多待一会儿。」
韩信的手僵在半空中。
识海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姜子牙闭上了眼睛。诸葛亮把扇子竖在眼前,遮住了自己的脸。霍去病转过身去,面朝识海深处,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韩信弯下腰,把念念抱了起来。
他没说“哭不哭跟我走不走没关系”这种话。
他只说了一句。
“三天够用了。信叔叔。”
然后他把念念放回面粉袋上,盖好那件用旧军装改的毯子,转身走回沙盘前。
夜还很长。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细节敲定。
韩信的手指在沙盘上来回游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他在基地正门外三十米的位置圈了一个点,又从那个点往赤蛇旗方向拉了一条虚线。
识海深处,姜子牙睁开眼。
“你想做什么?”
韩信没有出声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下基地大门的位置。
诸葛亮放下扇子,看清了他标记的那个点。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要出去?”
韩信的手指从沙盘上抬起来。他转身看向窗外。
三百多米外的黑暗中,赤蛇旗营地的低矮火光还在闪。
“明天白天,”韩信的声音很轻,只有识海里的人能听到。
“我一个人,出去站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