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韩信从指挥室走出来,手里多了一面旗。
不是什么特别的旗,就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块破布,绑在一根铁棍上。布是红的,褪了色,边角都卷了。
杰克靠在门口啃干粮,看见韩信往大门方向走,嘴里的东西差点噎住。
“你干什么?”
韩信没停。
“出去坐坐。”
杰克把干粮塞进口袋,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韩信的胳膊。
“你说的‘站在他们面前’就是这意思?一个人?拿根破旗?”
韩信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杰克没拽住。
“嗯。”
“你疯了。”
“不疯。”韩信拍了拍旗杆上的灰,“去告诉念念,别让她追出来。”
杰克的手垂下去了。
他看着韩信扛着那面破旗,一步一步朝基地大门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出门散步一样。
基地大门是两块焊死的铁板,中间留了一道缝。韩信侧身挤了出去。
铁板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崖顶。
念念醒的时候,面粉袋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抱着黑匣子跑出指挥室,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路跑到崖顶的了望台。
拉杰什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矮墙后面,两只手搭在石头上,眼睛盯着前方的开阔地。
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开阔地中央,韩信正一个人往前走。
他身后是基地的铁墙,身前是三百多米外赤蛇旗的壕沟和营地。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干裂的泥地。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光是斜的,把韩信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走到两个阵营正中间的位置,停了。
旗杆往地上一插。
然后他坐下了。
背对着基地,面朝赤蛇旗的方向。
念念的手指攥紧了拉杰什的袖子。
“拉叔叔,叔叔一个人出去了。”
拉杰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覆在念念的手背上,没说话。
三百二十米外。
赤蛇旗营地的壕沟里,恩科西第一个看到了那个人影。
他正蹲在壕沟边上磨矛头,抬眼的工夫,看见开阔地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个人。
一面旗。
坐在地上。
“他妈的……”恩科西握矛的手绷紧了,扭头朝营地里面喊,“阿巴斯!出来看!”
阿巴斯从帐篷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肉干。他顺着恩科西指的方向看过去,嚼肉的动作停了。
汉尼拔坐在壕沟最深处,背靠着土墙,正闭着眼。
他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
“一个人?”
“一个人。”阿巴斯的声音有些发紧,“就坐在那儿。插了面旗。”
“带武器了吗?”
“看不清……好像没有。”
汉尼拔的眼睛睁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壕沟边缘,伸头看了一眼。
早晨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花了几秒才看清那个坐在开阔地中央的人。
红旗。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的基地。
坐得很随意,两条腿伸直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
像在河边晒太阳。
恩科西的祖鲁战士已经握好了矛,四个人站成半圆,身体前倾,随时可以冲出去。
“要不要干?”恩科西压着声音问。
汉尼拔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阿巴斯走到他旁边:“汉尼拔?”
“他是饵。”
阿巴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汉尼拔的目光从韩信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基地方向的崖顶和两侧丘陵。
“他想让我冲出去。他在那儿坐着,我的人只要迈过壕沟,他身后的基地就会有动作。弩箭、伏兵、侧翼包抄,随便哪一样。”
恩科西的矛尖朝下压了压。
“那我们不去?”阿巴斯问。
“不去。”
壕沟里安静了几秒。
恰卡的声音从恩科西身后飘过来。
“你说他是饵,我信。”
汉尼拔没转头。
恰卡飘到壕沟边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他低头看着开阔地中央那个人,嘴角歪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汉尼拔终于转过头来。
恰卡用下巴指了指那面红旗。
“鱼饵坐在那儿,你不咬,那饵就不是饵了。”
阿巴斯没听懂。
恰卡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说法。
“一个人,没有武器,坐在你家门口,你不敢出去。这叫什么?”
壕沟里的空气变了。
恩科西身后那三个祖鲁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攥紧了矛杆。
汉尼拔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土墙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冲出去才是输。”
“不冲出去就是赢?”恰卡的声音不高,但壕沟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的人看着一个敌将坐在他们面前,坐一刻钟,坐半个时辰,坐一个时辰。你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再来坐,你还是什么都不做。你的兵会怎么想?”
恩科西低下头,假装检查矛头上的绑绳。
但他的耳朵竖着。
汉尼拔没有接话。
恰卡也不再说了。他飘回恩科西身边,双臂交叉,闭上了嘴。
该说的点到了。剩下的不归他管。
壕沟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阿巴斯的手捏着肉干,捏得肉都变了形。他看了一眼汉尼拔,又看了一眼壕沟外坐得悠然自得的韩信,嘴唇动了动。
“要不……我带两个人出去试探一下?”
“不许。”汉尼拔的声音很硬。
阿巴斯的嘴闭上了。
但他站在那儿没走。
恩科西身边的一个祖鲁战士用母语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恩科西听到了。
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们是勇士还是老鼠。
恩科西没有回应。
他看了恰卡一眼,恰卡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但恩科西跟恰卡待的时间够长了。他知道,恰卡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就是最满意的时候。
崖顶。
念念趴在矮墙上,两只小手扒着石头边缘,脸贴在石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开阔地中央那个小小的人影。
她的指甲在石头上抠出了白印。
“他怎么不动了。”
拉杰什蹲在她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在等。”
“等什么?”
拉杰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四岁的孩子。他想了想,说:“等鱼。”
念念偏过头看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韩信的背影。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山脊东侧爬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
韩信一直坐在那儿。
没有站起来,没有喊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红旗在风里抖了几下,旗面卷起来又展开,像一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赤蛇旗营地里,声音越来越多。
方舟的播报从黑匣子里传出来,念念把脸凑到匣子边上听。
“检测到赤蛇旗阵营内部声波频率异常升高,多人同时发声,判定为激烈争吵。”
念念抬起头,看向拉杰什。
“他们在吵架。”
拉杰什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盯着开阔地中央那个人。坐了一个时辰。纹丝不动。什么都没做。但对面已经吵起来了。
念念又趴回矮墙上。
远处,那个小小的人影终于动了。
韩信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像下棋下累了伸个懒腰。
然后他弯腰拔起那面旗,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
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
不快不慢。
念念从矮墙后面窜起来,踮着脚尖往外探身体,拉杰什一把捞住她的腰。
韩信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从基地大门的缝里侧身挤进来,扛着旗沿台阶往上走。
念念挣开拉杰什的手,光脚跑下台阶,冲到韩信面前。
她仰着头,眼眶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
韩信低头看了她一眼。
旗杆换了个肩膀扛,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两步,路过念念身边的时候,声音很轻。
“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