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秒。
念念没数过九十秒有多长,但方舟在她耳边一秒一秒地报,报到第七十二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短的一瞬。
铁臂弹起来的弧线被月光勾了个边,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崩响,从风里滚过来,比雷声低,比雷声沉。
念念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整个人往栏杆后面缩了一下。
黑匣子里方舟的声音尖了起来。
“弹道锁定。落点预估,南墙前方八十至一百米区域。”
念念还没听懂那串数字,石弹已经到了。
她看见了。
一团黑影从天上砸下来,砸进蒺藜带的正中间。泥土炸开来,碎铁片和浮土一起掀上半空,月光底下翻滚着往四面八方飞散,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密密麻麻的细响,像下了一场铁雨。
伊万花了一整夜铺的三百米蒺藜带,正中间被生生犁出一道五米宽的豁口。
翻起来的泥块里嵌着扭曲的铁蒺藜,刺全压扁了。
念念趴在栏杆上,指甲嵌进铁锈里。
第二发比第一发快。
方舟的预警还没报完,嗡的一声闷响已经从南边传过来了。念念这回看清了弹道,石弹飞得比头一颗高,划过蒺藜带上空,越过了伊万挖的壕沟,越过了木桩,落在了南墙外面。
十米。
距离墙根只有十米。
整面南墙跟着抖了一下,念念脚底下的了望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木头接缝处有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杰克在墙根底下,声音穿过夜风传上来,嗓子都劈了。
“所有人离开南墙!往第二道防线撤!快!”
念念看见墙根底下的人影开始跑动,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摔了一跤,被后面的人一把拽起来拖着跑。
然后是第三发。
这一发没有偏。
石弹砸在南墙西南角,整块墙体往内凹陷了一下,石头缝里迸出碎片,有几块飞出去七八米远,砸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停。
缺口。
不大,一个人侧身能挤过去那么宽。但念念看得见墙体裂开的纹路,从缺口往两边蔓延,像蛛网。
方舟的碎片警报响个不停,蓝光一闪一闪地扎眼睛。
“南墙结构完整性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一。西南段承重受损,建议立即加固。”
念念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
以前所有来打她的人,都得走到墙跟前才能动手。爷爷们教她挖沟、埋刺、修墙,所有办法都是对付走过来的人。
这个东西不用走过来。
它站在三百米外,把石头扔过来就行了。
了望台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克虏伯跑向缺口的方向,海因里希跟在后面。月光底下,老工匠的身影弯着腰凑到墙根前,伸手在裂缝上摸了一遍,又用指节敲了几下,侧耳听石头的回音。
他在那儿蹲了不到半分钟,站起来往回跑。
杰克迎上去,喘得话都说不全。
“怎么样?”
克虏伯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但正因为太稳了,反而让人后背发寒。
“墙能补。用碎石填进去,外面糊一层泥浆,撑一天没问题。”
杰克的肩膀刚松下来半寸,克虏伯后半句话就跟上了。
“但再来十发,这面墙就没了。”
杰克的脸在月光底下白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抛石机在三百米外,藏在夜色里,只有发射的那一刻铁臂弹起的弧线能被月光捕到。
三百米。他们所有人手里最远的武器是铁弩,射程不到八十米。
够不着。
三百米外,苏莱曼看着第三发的落点,嘴唇微微张开。
穆罕默德二世站在抛石机旁,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松弛,愉悦,像个在鉴赏自己手艺的匠人。
“看见了?”
苏莱曼点头。他看见了。第三发,正中城墙。
穆罕默德二世伸手在弹兜的绳索上拍了两下,像拍一匹好马的脖子。
“今晚不打了。三发够了。让他们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一夜睡不着,比十发石弹管用。”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天白天,十发。墙就没了。”
苏莱曼吞了口唾沫。他忽然想起特诺奇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个人把攻城当享受。
他没说错。
了望台上,念念抱着黑匣子缩成一团。
方舟不再报警了,三发石弹打完之后,南边又恢复了死寂。但那种安静比石弹砸下来的时候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蹲在三百米外的黑暗里,等天亮。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还没抓住就被另一个挤走了。挖更深的沟?墙砸了可以堵。可十发呢?克虏伯说了,十发就没了。
识海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沉稳,带着木屑和刨花的味道。
鲁班。
“丫头,别慌。”
念念愣了一下。鲁爷爷平时不怎么说话,他不是话多的人,手比嘴勤快。
“那个扔石头的大家伙,抛臂是木头的,我不担心。弹兜是皮子的,我也不担心。”
他顿了一下,声音慢了半拍,像在琢磨一根榫头的角度。
“但它的配重绳是麻的。”
念念没反应过来。
鲁班的声音耐心得像在教她削木头。
“麻绳。搓出来的麻绳。绑着半吨石头的配重桶,全靠那几根麻绳吊着。麻绳要是断了,配重落不下来,臂就弹不起去,石头就扔不出来。”
他又停了一拍。
“丫头,麻怕什么?”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撑着栏杆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不抖了。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踩着了望台的木梯往下跑,每一脚都踩得又急又重,木板被踩得吱吱响。
伊万正蹲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手里攥着铁弩的弦,拇指来回搓着弦面上的毛刺。他听见身后一阵不均匀的小碎步,转过头,看见念念朝他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涨得通红。
她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伊万叔叔!鲁爷爷说,那个大东西的绳子是麻的!麻的怕火!”
伊万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越过念念的头顶,看向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抛石机藏在三百米外的夜色深处,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是猎人。
猎人不需要看见猎物,只要知道猎物在哪儿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铁弩挂回肩上,低头看着念念。
“烧它。”他说。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