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云吞了一半。
伊万趴在地上没动,耳朵贴着泥,听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巴图的大块头蜷在一丛枯灌木后面,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被伊万回头狠瞪了一眼才憋住。
苏布台蹲在更后面的一块断裂水泥板下,半透明的身体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指向西面,画了个弧。
绕。
伊万点了一下头,整个人贴着地面往西侧蠕动,膝盖和肘尖交替撑地,腰压到最低,脊背几乎平行于地面。
猎人在雪地里跟踪猎物的姿势。
巴图跟在后面,动作笨拙得多,每挪一步都有碎石被碾碎的细响。伊万牙根发紧,但没回头。
苏布台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里裹着的一片草叶。
“草原上夜袭,不走直线。走弧线。弧线没有脚印的方向,追的人不知道你要去哪。”
巴图闷声嘟囔了一句。
“爷爷,我在草原上长大的,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布台的语气连波澜都没有。“你在草原上长大,但你没在草原上杀过人。走弧线的时候脚跟不能着地,你刚才每一步都是脚跟先落,声音大得能把三里外的旱獭惊醒。”
巴图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脚跟抬起来,用前脚掌着地,整个人的姿态矮了一截,动静小了一大半。
三个人在夜色里绕了将近半个时辰。
从基地南面出发,先往西走了四百多米,再折向南,最后从南方联军阵营的西南角兜到了后方。
伊万闻到了烟味。
不是篝火的烟味,是铁和油脂混在一起烧过之后残留的那种焦糊气。抛石机的铁臂在发射时会和弹兜的皮革产生剧烈摩擦,那个味道伊万在白天被炮击的时候就记住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前方三十米外的一个黑影上。
抛石机。
比他想象的要大。铁臂歪歪斜斜地指着天,像一只折断的手臂。配重桶吊在短臂末端,月光在桶壁上划出一道弧形的反光。
桶下面,有东西在晃。
伊万眯起眼。
麻绳。
三根,手腕粗细,从配重桶的吊耳穿过去,绕了两圈,系在铁臂的支点横梁上。绳面上有松脂涂过的痕迹,为了防潮。
但松脂是易燃的。
他把视线往两侧扫了一圈。抛石机左边十五步远,一个人影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右边更远的位置,另一个人影背对着这边,面朝联军营地的方向站着。
两个守夜的。
苏布台的手搭上了巴图的肩膀。
“左边那个,你引走。”
巴图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布台读懂了口型。
怎么引?
苏布台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分量,塞进巴图手里。
“往西扔,越远越好。”
巴图攥着石头,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上半身像拉满的弓一样绷紧,然后猛地把石头甩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无声的弧线,落在西面四五十米外的碎石堆里,砸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左边打盹的守夜人一个激灵坐直了。
他侧着脑袋听了两秒,摸起身边的短矛,猫着腰朝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右边那个人也转过了身,往西面张望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苏布台的手在伊万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
伊万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滑出去。他没有站起来,从头到尾都是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在干土上几乎不留痕迹。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配重桶就在头顶。
他闻到了麻绳的味道。干燥的,粗糙的植物纤维气味,混着一层薄薄的松脂。
鲁班说得对。
伊万从腰间摸出那团火绒,是克虏伯从锻造炉里刮下来的碳化纤维,沾了一点动物油脂,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着。
他把火绒塞进三根麻绳的中间位置,那个地方绳股编织得最密,纤维之间有细小的缝隙,火绒卡得正好。
然后他掏出火石和铁片。
手指稳得像在林子里给猎枪装弹。
第一下,火石和铁片碰撞,迸出一簇橘红色的火星,落在火绒上,一闪即灭。
他心跳往上蹿了一下,但手没抖。
第二下。
火星落下去的那一瞬,火绒的边缘卷起一丝细细的烟,然后那丝烟变成了一个橘色的亮点,亮点在油脂的喂养下膨胀、蔓延,吞噬了第一根麻纤维。
着了。
伊万往后退了两步。
火焰沿着麻绳的纹理往两头窜,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松脂在高温下融化,变成助燃剂,橘色的火舌舔上了第二根绳股,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右边那个守夜人终于发觉不对了。
他扭过头,看见配重绳上跳动的火光,整个人愣了不到一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劈裂了夜色。
伊万已经跑了。
他不需要看结果。麻绳一旦烧到三分之一的截面,半吨重的配重桶就不是绳子能撑得住的了。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拿沙土泼火。
晚了。
一声脆响在夜空中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粗树枝一寸一寸掰断了。
那是麻纤维被烧断的声音。
紧跟着是更沉的一声,沉到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配重桶砸在地上。
半吨碎石灌满的铁桶从两米高的位置自由落体,砸穿了支撑平台的木板,整台抛石机的受力结构在失去配重之后彻底失衡。铁臂歪向一侧,横梁从支点上脱出来,带着弹兜和绳索一起坍塌下来,砸在干土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声响惊醒了整个营地。
火光映着一地残骸。
苏莱曼光着脚冲出临时搭建的掩体,跑到抛石机跟前。
他看见的是一堆扭曲的铁件、断裂的木梁和散落的碎石。配重绳的断口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植物纤维的刺鼻气味。
他的脸在火光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穆罕默德二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站在残骸前面,看了很久。
没有评价,没有愤怒,没有那种鉴赏家式的微笑。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莱曼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没有表情的穆罕默德二世,比愤怒的穆罕默德二世更让人害怕。
特诺奇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的涂彩被匆忙抹花了,一条蓝黑色的道子歪到了下巴上。他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怎、怎么办?能修吗?”
穆罕默德二世终于动了。
他蹲下去,伸手捏起断绳的焦黑末端,在指尖搓了搓,抬起来闻了一下。
“松脂引火。”他的声音平平的。“绳烧断,重力做功,结构自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不是蛮干。是有人知道这台机器的弱点在哪里。”
苏莱曼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远处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纵火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连脚印都不会留下。
布兰温从西边跑过来,红头发在火光里甩成一片暗铜色。她手里攥着一支箭,箭头裹着一层潮湿的浆糊,在火光下泛出幽幽的绿。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又看了看穆罕默德二世的脸。
“不用炮了。”
她把那支箭举到苏莱曼面前,绿色的毒液在箭尖上缓缓往下淌,滴在干土上,渗进去的那一小片泥,瞬间变成了黑色。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