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他身后那些如石雕般的罗马战士,整齐划一地转身跟随,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广场上只剩下风声。
杰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攥得发酸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走了。”伊万低声确认了一句,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也跟着放了下来。
没人接话。
拉杰什抱着念念,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一直没动。她没哭,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膀上,小脸埋在他的衣领里。
安静得不像她。
杰克转过身,脸色铁青,压低嗓门开口。
“回去再说,这地方待不得。”
伊万点头,弓没收,走在最前面。阿巴斯自觉地殿后,眼睛始终盯着恺撒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面赤底金鹰旗的影子彻底被废墟吞没。
队伍沉默地踏上了返程的荒野公路。
没有人说话。
黄昏的光线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干裂的路面上,像一串被拽着走的幽灵。
杰克走在拉杰什身侧,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终于,他忍不住了。
“那个人,比我见过的任何指挥官都危险。”
伊万头也没回,闷声应了一句。
“不像打仗的。像卖东西的。”
“比卖东西的狠。”阿巴斯从后面插进来,声音沙哑。“卖东西的骗你的钱,他骗你的命,你还得笑着谢他。”
杰克猛地扭头看他。
阿巴斯迎着他的目光,那张被风沙磨粗的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苦涩。
“我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跟别的小队谈合并,说保留他们的旗,保留他们的人。”
他顿了一下。
“后来呢?”杰克问。
“后来他们的旗还在,人也还在。”阿巴斯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旗插在我的营地上,人跪在我的脚边。”
杰克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我们怎么办?”
阿巴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杰克,落在拉杰什怀里那个始终一声不吭的小身影上。
“我担心的不是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阿巴斯的声音更低了。“我担心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杰克愣了一下。
最后那句话。
“他们都会走的。到最后,能留下来的,只有你自己。”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当时听着没觉得怎样,可越走,它就扎得越深。
杰克下意识看向念念。
小丫头把脸埋在拉杰什的肩窝里,一只手抓着衣领,另一只手攥着那个黑匣子。
从离开广场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拉杰什感觉到了肩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他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
“念念?”
没有回应。
“念念,渴不渴?拉叔叔给你喝水。”
小脑袋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幅度很小。
拉杰什的心揪了起来。
他跟念念相处这么久,见过她哭,见过她闹,见过她害怕得发抖,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不哭不闹,只是沉默。
四岁半的孩子,沉默比哭更让人害怕。
识海里,也是一片沉寂。
武则天闭着眼,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诸葛亮的羽扇搭在膝上,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霍去病单手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最终,还是诸葛亮先开口。
“恺撒此人,用兵未见,攻心已入化境。”
武则天睁开眼,声音冷淡。
“他那句话,不是说给孩子听的。是说给我们听的。”
诸葛亮看向她。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的存在。”武则天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字都带着寒意。“他知道这孩子背后有人指点。所以他不攻击孩子,他攻击孩子对我们的信任。”
“他们都会走。”
这六个字,是对识海中所有英魂的宣判。
因为这是事实。
他们确实会走。姜子牙会消散,武则天会消散,诸葛亮、岳飞、霍去病,每一个来过的人,最终都会化成光,融进这个孩子的身体里,然后再也触碰不到她。
恺撒用一句真话,比一万句谎话都狠。
诸葛亮的羽扇微微握紧。
“西方公约的军事实力,以目前掌握的情报推算,至少是我方的三倍。”
武则天没接这话。
她在看念念。
那个小小的、蜷缩在拉杰什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
天彻底黑了。
队伍回到基地时,巴图在门口迎接,嚷嚷着问谈得怎么样。杰克一把推开他,丢下一句“别问”。
巴图挠了挠头,看见拉杰什抱着念念往了望台的方向走,赶紧追上去。
“喂,小丫头怎么了?生病了?”
拉杰什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表情让巴图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了望台上,夜风很凉。
拉杰什把念念放在台子上坐好,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
“喝点水,念念。”
念念接过水壶,小手抱着,却没喝。
她就那么坐在了望台的边缘,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眼前是黑漆漆的废土,看不到边。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很大,很亮,很远。
拉杰什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没走,也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时候,陪着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念念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小又闷。
“拉叔叔。”
“嗯,我在。”
“你会走吗?”
拉杰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下一场仗会死谁。
他做不出那样的承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念念没有回头,小脑袋微微低下去。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太公爷爷。”
识海深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直钩鱼竿,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
他听见了。
“太公爷爷,你们,真的都会走吗?”
这一句话,比废土上所有的风都冷。
识海里,所有英魂的目光都落在了姜子牙身上。
武则天没有开口。诸葛亮没有开口。岳飞、霍去病、大禹、神农,没有任何一个人抢着回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他能答。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念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人的声音响起来,苍老,平静,没有半分修饰。
“会。”
一个字。
念念的小身子抖了一下。
她知道答案会是这个,可真的听到的时候,眼眶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风吹过了望台,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姜子牙看着她。看着这个四岁半的孩子,独自坐在高高的台子上,面对着无边的黑暗。
老人忽然笑了。
“可鱼走了,河还在。”
念念吸了吸鼻子。
“什么意思?”
“爷爷是条老鱼,在这河里游了一阵子,到了时候,就得走。可河不会干。”
姜子牙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你就是那条河,念念。爷爷们来来去去,可你一直在。”
“河在,水就在。水在,鱼就还会来。”
念念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狠狠地用袖子一抹。
她没有完全听懂。
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爷爷们会走。但她不会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匣子。方舟安静地亮着一点微弱的蓝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星星。
“念念不哭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拉杰什在身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了望台下面,杰克靠在柱子上,听到那句“念念不哭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仰头灌了一口水,心里却比白天更沉。
恺撒那个人。
笑着来,笑着走。
可留下的东西,比刀伤还难愈合。
就在杰克准备转身去部署夜间巡逻时,他怀里的黑匣子忽然震动了一下。
蓝光闪烁。
方舟那个稚嫩的合成音响了起来,语调平板,却字字冰冷。
“检测到全频段广播信号。”
“信号来源:西方公约。”
“内容解析完毕,正在播报。”
杰克的脸色变了。
了望台上,念念怀里的黑匣子同时亮起,方舟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
“西方公约向所有未结盟文明发出公告。”
“自本公告发出起,七十二小时内,未加入西方公约的文明,将被视为敌对势力。”
“届时,西方公约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确保自身安全。”
风停了。
念念握着黑匣子的小手,一点一点收紧。
三天。
那个笑着离开的叔叔,给了她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