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这两个字砸进指挥室的空气里,比任何武器都沉。
杰克把黑匣子摔在桌上,方舟的蓝光还在一闪一闪,那段冷冰冰的播报已经结束了,可没人动。
伊万靠着门框,脸色铁灰。
巴图蹲在角落,两只大手抱着后脑勺,嘴里骂骂咧咧,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七十二小时。”皮埃尔先开口了,嗓子发干,像是嘴里含着沙子。“他给了我们七十二小时。”
没有人纠正他的措辞。
不是“给”,是“限”。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情咬文嚼字。
杰克一拳捶在铁桌上,震得方舟跳了一下。
“他当面说各凭本事,转头就发最后通牒。这算什么?”
“算正常。”阿巴斯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平。“我以前也这么干过。先礼后兵,礼是做给别人看的,兵才是真心话。”
杰克扭头瞪他,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对,这人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问题是,”皮埃尔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我们接得住吗?”
指挥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比三年还长。
皮埃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念念身上。小丫头坐在一个翻过来的铁桶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手里还攥着那个黑匣子。
“他说不打仗。”皮埃尔的喉结动了动。“他说所有战斗都由他来,我们只管种地、搞技术。”
杰克猛地转身。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皮埃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暴躁。“我只是在说事实!我们九个文明加起来,战斗力不到他的三分之一!我问一句接不接得住,有问题吗?”
指挥室里的温度骤降。
伊万的手已经搭上了弓。
阿巴斯往前迈了半步。
“够了。”
是海因里希。
他一直站在最远的角落,双臂交叉抱胸,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吵有什么用。”
他看了一眼皮埃尔,又看了一眼杰克,最后把目光移开,盯着墙上那张方舟投射的势力分布图。
图上,代表西方公约的红色区域,已经占据了整片大陆的西半部。
海因里希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沉默,比皮埃尔的动摇还要让人心慌一百倍。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日耳曼文明积分全球第二。克虏伯还在。工厂的核心产能,有一半是靠海因里希的英魂撑起来的。
如果他带着日耳曼的积分和克虏伯离开,转投西方公约。
这个联盟,当场就散。
杰克读懂了他的沉默,脊背一阵发凉。
“海因里希。”
“我说了,吵没有用。”海因里希没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我去车间。”
门在身后合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方舟的蓝光晃了晃。
杰克握拳的手在发抖。
识海里,武则天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听见了?”
念念在铁桶上缩了缩身子,小声嗯了一眼。
“皮埃尔叔叔怕了。”
“怕是正常的。”武则天的声音很淡。“怕了还不跑,才叫本事。可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那个法国人。”
念念抬起头。
“是眼镜叔叔?”
武则天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去劝他,他会听吗?”
念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对。别去劝。”武则天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念念听过很多次的冰冷。“劝是求人。求人就矮了。”
诸葛亮在旁边轻轻摇了一下扇子。
“那该怎么办?”
“给。”武则天只说了一个字。
念念歪着脑袋。
“把你有的东西,摆出来,让所有人看见。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比跟着那个罗马人拿到的多。”
诸葛亮接了一句。“人心如水,利在哪里,水就往哪里流。你堵不住水,就把自己变成最低的那块地。”
念念听不太懂,可她记住了一个字。
给。
半小时后,念念让拉杰什把她抱到了锻造车间门口。
里面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没停过。
克虏伯赤着上身站在炉前,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的脸。海因里希坐在角落的铁凳上,两肘撑着膝盖,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念挣开拉杰什,自己走了进去。
小小的脚步声被锤击声淹没了。
她走到海因里希面前,站定。
海因里希没抬头。
“叔叔。”
他还是没动。
“眼镜叔叔。”
海因里希终于抬起脸,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
“念念,你不该来这里。”
“念念来找你。”
“我没什么好谈的。”
念念没接这句话。她从兜里掏出黑匣子,举到海因里希面前。
“方舟,把工厂今天能做的东西,念给眼镜叔叔听。”
方舟亮了一下。
“当前库存燃料可支撑冲压机运转十四天,钢材储备可锻造铁刀三百把、农具一百二十件、箭头两千枚。”
海因里希的眉头拧了起来。
念念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奶声奶气地开口。
“念念要开一个会。念念想跟所有叔叔说,工厂做出来的东西,不只是给咱们自己的。谁在联盟里,就给谁打。打刀也行,打锄头也行。不要钱。”
海因里希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不要钱。”念念重复了一遍,很认真。“谁需要就给谁,叔叔的人也给。”
锤击声停了。
克虏伯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滚烫的铁锤。
他看着念念,又看着海因里希,浓眉之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你说的是真的?”克虏伯的声音像是从铁炉里烧出来的,滚烫。“所有文明都能用?”
念念点头。“爷爷们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念念有东西拿。”
克虏伯没有笑。
他把铁锤往铁砧上一摔,震得整个车间嗡嗡响。
“好!”
那一声“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他转向海因里希,目光灼热。
“你听到了?这孩子把我的炉子,分给了所有人。她四岁半,比你有胆子。”
海因里希的嘴唇紧紧抿着。
“你在犹豫什么?”克虏伯走到他面前,一身铁锈味和热气扑面而来。“日耳曼积分第二?那又怎么样?你去了那个罗马人手底下,你以为我的锤子还会替你响?”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是工匠。我的东西给敢用的人,给拿它建东西的人,给拿它护住身后之人的人。不给跪着讨饭的。”
海因里希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间里只剩炉火的噼啪声。
念念站在两个大人中间,仰着脸看着海因里希,眼睛里映着火光。
她伸出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叔叔,别走好不好。”
海因里希死死盯着那只手。
四岁半的手掌,比他任何一把工具都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从方舟系统里抄下来的通牒内容,逐字逐句。
他把那张纸举到念念面前。
然后,在克虏伯和念念的注视下,他两只手同时用力,把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落在地上,被炉子里窜出来的热风吹得翻滚。
“我哪儿都不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三万八千公里之外,炎国第七地下城。
指挥中心的灯光彻夜未灭。
顾深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三十二岁的男人,眼下青黑一片,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屏幕上,直播画面正从多个角度回放着刚才的一幕。
一个四岁半的女孩,站在锻造车间里,对着比她高两倍的日耳曼人伸出了手。
弹幕早就炸了。
“我信了。我信了我信了我信了!”
“她四岁半教我做人。”
“给我哭死。”
顾深没看弹幕。
他盯着屏幕左下角跳动的数字。
炎国民众支持率:91.3%。
全息屏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蹿。
顾深放下凉透的咖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数字上,而是慢慢移向了屏幕右下角。
那里跳动着另一组数据,红色的,刺眼的。
西方公约军事调动频率:较六小时前上升217%。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笑着说“各凭本事”的男人,从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