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的会议散得很快。
刘振国黑着脸定下了调子。
外资要引,政绩要拿。至于条件,让抚钢和国资委去谈,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出了会议室,孔熙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陈平安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上了同一辆车。
车门刚关上,孔熙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后座上,冷哼了一声,“曲线救国。亏他说得出口,这tx不是纯汉奸行径吗?”
陈平安呵呵一笑,“孔主任,这可不像你,都骂娘了。”
“骂娘?他娘要是还在世,得裹着小脚亲自跑来省政府骂他!”
“孔主任,咱们这么硬顶不是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常务副省长。这个字,国资委早晚得签。”
孔熙转过头,盯着他,“怎么,你打算妥协?那些条款,哪一条不是赤裸裸的卖国?。”
“妥协?怎么可能。”陈平安一脸沉着,“我要是没猜错,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抚钢,而是那几座矿里面的稀有金属。而刘省长要的是那八十亿还有抚钢的工人安置。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
孔熙眉头紧蹙,这还叫不冲突?
陈平安扭过头,直视孔熙,“抚钢这么大的盘子。王茂林递上来的方案,是整体重组。我们国资委可以提个修正案:分拆重组。”
“说具体点。”
“把抚钢拆分。核心的特钢生产线、军工配套车间,以及所有高级技工和研发团队,全部剥离出来,成立一家新的国资企业。剩下的那些落后民用产能,连同那三个即将闭坑的矿井,打包跟他们谈判。”
孔熙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藤本财团要重组,可以。八十亿注资,解决那些老旧产线两万名职工的饭碗。至于控股权,咬死百分之四十九。这是国家关于涉及基础资源行业中外合资的红线,刘省长再想特事特办,也不敢越过这条红线。”
“矿呢?”孔熙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你也说了,他们的目的就是矿。你把矿给他们,哪怕只占四十九的股份,他们也有权介入开采和勘探。”
陈平安笑出声来,他附到孔熙耳边,轻轻说着。
“给他们,但是只给煤矿的开采权。但在合资条款的附加协议里,必须加一条:鉴于抚顺矿区周边生态脆弱,合资企业必须严格遵守国家环保红线。所有煤矸石、废弃矿渣,属于危险工业固废,严禁跨区域转运。必须在矿区红线范围内,就地进行无害化处置。”
孔熙愣住了,还能这么玩儿?
他在国资系统干了几十年,对这些政策条文再熟悉不过。
稀有金属大多富集在那些废弃的煤矸石和矿渣里。
藤本财团拿到矿,想要提取里面的镓、锗等战略元素,就必须把矿渣运走,或者在当地建立特种提炼厂。
运走?合同里面明确注明“严禁跨区域转运”。
建冶炼厂?提炼战略稀有金属的特种环保批文和行业准入牌照,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卡得比铁桶还严。
犬国这么费劲拿下的开采权,煤矿资源已经枯竭,煤矸石和矿渣又只能就地处理。他们还要出资进行矿山生态恢复和环境治理。
这笔账,怎么算都合适。
“你这手,绝。”孔熙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邓书记挖来的人才,我老孔活了大半辈子了,你是第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年轻人。”
“孔主任,你别着急给我戴高帽子。”陈平安嘿嘿笑着,“犬国那帮人,也不是傻子。这件事,让王茂林去谈。他那副嘴脸,比我们出面更有迷惑性。”
回到国资委,陈平安把宋明叫进办公室。
“今晚加个班。”陈平安把几份文件推过去,“起草一份《抚钢集团分拆重组与资产剥离预案》。特钢和军工资产单独划扣。另外,拟一份中外合资附加环保协议,把固废就地处置的条款写进去。字斟句酌,不要留任何法律漏洞。”
宋明听完陈平安的思路,木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是他在国资委以来,第一次起草重组相关的文件,心里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三天后,国资委的修正方案摆在了刘振国的案头。
刘振国颇有耐心地翻阅完,他倒是对剥离核心资产的做法没有异议。
涉及军工的产能,本来就比较敏感,能不碰红线,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至于环保条款,这是国家大政方针,写进去理所应当,还能彰显省政府对生态环境的重视。
方案很快由王茂林转到了藤本财团大中华区总监周海明的手里。
国贸饭店的豪华套房内,周海明看着手里新的方案,眉头紧锁。
王茂林坐在对面,一脸讪笑,“周总,省里对这个方案是很支持的。虽然控股权压到了四十九,但您要的矿区开采权,全给你们了。”
周海明推了推眼镜。
特钢资产被剥离,他不在乎。
对于抚钢这一片的技术水平和生产线,他们压根看不上。
他看重的是矿权。
“这个环保条款,严禁矿渣转运?”周海明指着附件。
王茂林赶紧解释:“这是国内的惯例。前几年乱挖乱采破坏了环境,现在查得严。写在合同里就是个形式,应付上面检查的。只要矿归了咱们,怎么处置,还不是企业内部的事?”
周海明权衡了片刻。
矿权拿到手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矿渣处置,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暗中进行运作。藤本集团之前有过成功的案例。
华夏的基层官员,他见得多了,没有钱砸不开的口子。
“好。”周海明合上文件,拿出钢笔签下名字,“同意国资委的修正案。尽快安排正式签约。”
王茂林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
他从一个破败不堪的国企厂长,马上就要摇身变作外资背景的集团高管。
这身份地位,可不能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