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南矿区塌陷的消息，很快便层层汇报到省委大院里。
邓振华正在办公室听取省政府关于能源集团筹备工作的汇报。
柳青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许。
“书记，奉南矿区出事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停下笔。
柳青立马将现场情况做了简单汇报：“三号井南片区发生大面积地面塌陷。陈平安同志及时作出决策，提前组织转移四百三十二人，目前无群众伤亡。唯一的伤员是陈平安同志，他在救援被困人员时受伤，已经送往奉城医大附属医院。”
邓振华闻言，脸色瞬间变的阴沉起来，连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人怎么样？”
“医院还在检查。初步是肩背部砸伤，脑震荡，肋骨有损伤，没有生命危险。”
邓振华站起身：“去医院。”
省政府几位负责人也跟着起身。
邓振华转头：“你们留下。这是矿难，不是天灾！应急厅、公安厅、纪委，连夜成立联合调查组。先查三件事：采空区修复资金流向，奉南矿区历年安全评估报告，矿务局是否存在瞒报沉降风险。”
他说完，紧接着看向柳青：“通知孔熙，让他守在现场。联系李先国，封存奉城矿务局财务账册和工程档案。立刻！”
柳青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
陈平安被推进检查室时，张丹还没赶到。
她在省妇联加班，接到电话后一路跑出单位，连外套都穿反了。
等到了医院门口，陈斌接到她，这才发现扣子在衣服里面。
“平安呢？”张丹抓着陈斌的胳膊。
“嫂子，老板只是受了点轻伤，没啥大事。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
张丹红着眼，一脸的担忧：“他哪次不是这么说？从怀安到辽省，多少次了，每次都把人吓个半死。”
陈斌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和徐忠的任务，本就是贴身保护陈平安的安全。现在他俩一点事没有，陈平安反倒受了伤。
走廊里，沈婕纾站在墙边，整个人身上全是坍塌现场沾上去的尘土。
看见张丹走过来，她一脸满脸歉意地走过去抱住她。
“丹丹，对不起，姑姑没有看好平安。”
张丹忍了半天，眼泪还是掉下来。
“姑姑，他是不是又逞能了？”
沈婕纾停了两秒：“是。”
“我就知道。”张丹抹了把脸，“等他醒了，我骂他。”
“替我也骂两句。”沈婕纾说，“我刚才骂得不够。”
张丹被她逗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检查结果出来，肩胛软组织挫伤，左侧两根肋骨骨裂，轻度脑震荡，肺部没有出血。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邓振华赶到时，陈平安还没醒。
病房外，徐忠、陈斌站得笔直。两人身上都是泥，徐忠手臂划了几道口子，护士让他处理，他坚持要等陈平安醒了再说。
邓振华看了他一眼：“去包扎。”
徐忠没动。
“这是命令。”邓振华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徐忠这才低头：“是。”
病房里，张丹坐在床边，握着陈平安的手。
邓振华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去了隔壁小会议室。
孔熙从矿区打来电话。
“书记，塌陷范围初步勘定，三号井南片区塌陷面积约二十三万平方米。旧宿舍、小市场、仓库全部在塌陷区内。幸亏平安提前安排转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邓振华听完，问：“资料封了吗？”
“封了。公安厅经侦和纪委的人已经进了奉城矿务局。高宝柱今晚没在局里，李厅长已经安排人去抓捕。”
邓振华冷哼一声，“找到人，立马采取强制措施，控制起来。”
“省纪委的同志已经一道过去了。”
电话挂断后，邓振华坐在会议桌前，半天没说话。
柳青低声问：“书记，要不要通知宣传部门？平安同志救人负伤，应该树立个典型。”
“先不宣传。”邓振华说，“事情查清前，不要搞英雄叙事。塌陷背后的烂账没挖出来，树典型就是给某些人遮羞。”
柳青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夜，奉城矿务局没人睡得着。
凌晨一点，省纪委工作人员和公安厅的干警在一家棋牌室里找到了高宝柱。
屋里坐着奉城矿务局两个副局长和一家矿山修复公司的老板。
省纪委带队干部出示文书。
“高宝柱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高宝柱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我……我正准备去现场。”
带队干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塌陷发生六个多小时，都后半夜了，你在这里准备？”
屋里没人说话，四个人先后被纪委和公安厅的人带走审查。
奉城矿务局财务室保险柜里，审计人员翻出了一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内账账本。
奉南矿区采空区修复专项资金，过去五年累计拨付九千六百万。
经过省纪委审计组工作人员的连夜突击审查，奉南矿区采空区修复工程年年验收合格，却只见施工合同和结算清单，一份完整的验收报告都没有。
施工单位的老板，就是和高宝柱一同被抓，现在正在公安厅审讯室的那位。
更难看的是，最近一次沉降监测报告早在两个月前就提示三号井南片区存在塌陷风险。
报告到了矿务局，被压在安全处抽屉里。
安全处负责人陈述，高宝柱说要等着省里的资金下来，一起修复处理。
第二天上午，陈平安醒了。
他看了看趴在身边的张丹，心里微微有些感慨，已经记不清这次第几次让她在病床前这么守着自己了。
陈平安动了一下，肋骨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张丹马上醒了。
“别动！”
陈平安看着她，嗓子有些哑：“我没事。”
张丹眼泪一下又来了：“你再说没事，我现在就去护士站借胶布，把你嘴贴上。”
陈平安摸了摸她有些憔悴的脸庞，不再吭声。
门口传来一阵轻咳。
沈婕纾拎着保温桶走了进来：“醒了？醒了就好。丹丹，先让他喝点粥。骂人的事分批进行，别一次骂完，医生说他脑震荡，承受能力有限。”
张丹“噗嗤”一笑，“姑姑，你什么时候也会拐着弯地损人了。”
“还拐着弯？”沈婕纾瞪了陈平安一眼，“要不是看他在床上躺着，我恨不得上来踹他两脚。我们家老爷子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怪我没有把他看管好。”
陈平安咳了一下，一脸的歉意，“姑姑......”
张丹把手里的勺子递到他嘴边，“先喝粥，道歉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陈平安只得老老实实地张嘴。
沈婕纾坐在旁边，说起现场情况：“塌陷没有人员伤亡。你救出来的两个矿区工作人员，一个司机，一个登记员，都没大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你不懂？真要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怎么跟张丹交代。”
陈平安把嘴里的粥咽了进去，叹了口气，“突发情况，换成别人，也会和我一样的处理方式。姑姑您没事就好。”
沈婕纾丢给他一个白眼，“难怪滢滢说你是个死脑筋。以后这样的事情，能避则避。你是掌舵者，不是执行者，不需要事事都冲在最前面。”
陈平安轻轻点头。
上午过了上班时间，邓振华带着柳青，来到了病房。
省委书记亲自过来的消息，很快便惊动了医院的一众领导。
走廊里站满了医院的头头脑脑，引得周围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跟着围观。
一会的工夫，走廊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邓振华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他看了眼柳青，后者立马心领神会，走上前让院方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顺便疏散了围观的人群，只留下陈平安的主治医生。
邓振华缓步走进病房，先问了问医生陈平安的情况，确认无大碍后，这才走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邓振华看着陈平安，满脸都是长辈的关切之意，“让你去搞改革。你倒好，把自己搞进医院里来了。”
陈平安探了探身子，想坐起来，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放弃。
邓振华抬手按住他，一脸的不悦，“还逞强！”
陈平安讪笑道，“没啥事，皮外伤。”
邓振华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昨晚的事，省里已经有初步意见。奉南矿区提前转移，避免重大人员伤亡。你这个决策很及时。应急厅那边已经形成报告。”
陈平安开口：“邓叔叔，采空区的修复，是有规范要求的。省里年年拨了那些经费，都用到哪去了？怎么还会留有这种隐患！”
“已经在查了。”邓振华说，“高宝柱被采取措施。矿务局班子，挨个到纪委去做检查，交代问题。”
“不过，该表彰也要表彰。辽省现在需要样板。奉重、抚特钢、长林基地、奉南实验室，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是改革样板。我和几个常委们商量了下，省里这次要把你树立为典型。”
陈平安皱了皱眉：“邓叔叔，我不想出这个风头，现在也不是出风头的时候。改革才刚刚开始，后面要做的工作还很多，我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