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有他自己的顾虑。
他扛着改革的大旗，冲在最前面，本就是众矢之的。
虽然从邓振华的角度出发，树立典型既是对陈平安的嘉奖，也是表明省委的态度。
但是在这种时候，陈平安实在是不想太过出风头。
邓振华闻言，沉默了半晌。
“宣传可以。”陈平安说，“但重点放在制度上。应急预警、专项资金监管、采空区治理，不要把我写成个人英雄。个人英雄救不了矿区，制度能少死很多人。”
邓振华看着他，过了会儿才点头。
“这句话，我让宣传部原样写进去。”
沈婕纾在旁边笑：“那可不行，太像领导讲话了。老百姓看了想睡觉。”
邓振华也笑了笑，病房里的紧绷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邓振华离开病房前，陈平安特意提了下宋明的名字。
企改处马建国指望不上，光靠他自己孤军奋战也不太现实。
下午，省里正式发布对奉南矿区塌陷事件的通告：
奉南矿区三号井南片区发生地面塌陷。
因前期预警处置及时，四百三十二名群众全部安全转移，无人员伤亡。
省纪委监委已对奉城矿务局局长高宝柱采取审查调查措施，相关责任人员同步接受调查。
通报最后有一句话：
“发展不能以掩盖风险为代价，稳定不能以牺牲群众安全为前提。”
这句话没有署名。
而奉城矿务局大院里，许多干部看完通报后，坐在办公室半天没动。
秋风扫落叶，总要先有第一阵风。
高宝柱倒下，奉城矿务局这棵老树，终于开始掉皮。
辽省能源集团筹备办随即接管奉南矿区，实验室建设没有停，反而因为事故暴露出的风险，得到了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和应急管理部的共同关注。
三天后，中科院正式批复在奉南设立稀有金属综合提炼联合实验室。
长林基地一期国家补贴贷款同步获批。
奉重集团也同时拿到第二批设备订单。
抚特钢技改全面启动。
陈平安躺在病床上，手边放着宋明送来的几份文件。刚翻开第一页，张丹从外面采买回来，没等他反应，直接把文件抽走，塞进自己包里。
“医生说你要休息。”
陈平安一脸幽怨：“我只是看两眼。”
“看两眼也不行。”
......
陈平安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辽省国资委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人事调整。
宋明被正式任命为企改处副处长。宋明的一级主任科员已经评了多年，加上在这次坍塌事件中的表现，提个副处也算是合情合理。
任命文件是孔熙亲自送到企改处的。
马建国在现场，看着在自己手下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宋明，一步跨到副处，和自己平起平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却也无话可说。
奉南矿区塌陷前后，宋明连夜整理风险户籍、矿井资料，现场转移时又跟着跑前跑后。
应急厅的报告里，宋明的名字被多次提及。
虽然有陈平安向邓振华和孔熙背书。可谁都知道，官场上的提拔，不可能仅靠某个人的某句话。
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这样的一句话能把他多年积累的功绩，推到前台。
而对于宋明来说，这哪里是一句话或者一个提拔的事。这更是对他职业生涯和个人能力的肯定和褒奖。
此刻的陈平安在宋明心中，便是知音与伯乐的存在。
......
宋明站在病床前，翻开材料，正向陈平安汇报日常工作。
任命文件下来后，他到陈平安病房，更加勤勉了些。
“奉城矿务局拆分方案已经定稿。原矿务局行政管理职能剥离，人员分三类安置。具备生产能力的一号矿、三号矿，划归辽省能源集团煤炭生产板块。奉南矿区整体划入精细煤化工板块，原矿务局所属学校、医院、物业，按属地移交地方。”
陈平安问：“矿务局机关呢？”“压缩。”宋明说，“原机关二百七十六人，保留六十二人进入能源集团。其余人按年龄、专业、历史岗位分流。有一些吃空饷的，已经查出三十九个。”
坐在一旁的张丹听到这里都惊的合不拢嘴：“三十九个？”
宋明点了点头：“有两个已经去南方开饭店三年了，工资还在矿务局领。还有一个人在加拿大陪孩子读书，岗位是安全监督员。”
“隔着太平洋监督安全？”
陈平安被张丹逗的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肋骨，疼得呲牙咧嘴。
张丹瞪了一眼：“不许笑。”
宋明忍住笑，偷偷看了眼张丹：“省纪委那边已经介入。高宝柱的问题，比预想还多。采空区治理资金、矿山修复项目、关联公司采购，账上能看见的，就有一个多亿。”
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这还只是奉城矿务局。”
宋明明白他的意思，陈旧的体制下，腐败问题频繁滋生。
奉城矿务局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辽省四大矿务局，同样的体制，同样的惯性。差别只在谁先被揭开盖子。
“其余三个矿务局在这次的事后，现在都很积极配合。我按您的意思，先发了调研通知。要求提供近五年安全评估、财务审计、采空区治理、职工安置台账。他们都按时送来了。”
“按时送来，不代表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贪腐，那是纪委的工作。现在最重要的是精简机构，趁着这股劲还在，抓紧进行整合。”
宋明点了点头，“矿务局都是正厅级单位，领导层面，只能孔主任去沟通。这段时间孔主任一直在三个矿务局之间来回跑。省里也给了安置方案，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只是......”宋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辽西矿务局有些麻烦，账面做得太漂亮，就怕又是个大雷。”
陈平安眉头动了动：“账太漂亮？”“利润率、负债率、安全投入比例，全都卡在政策线最舒服的位置。”宋明说，“不像自然经营出来的账，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张丹插了一句：“那就是假账？”
“孔主任向邓书记做了汇报，邓书记的意思先压着，等人员分流后，再一件一件查。”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没等开口，病房门被推开。
孔熙拎着一袋水果进来，马建国紧跟其后，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平安，恢复得怎么样？”孔熙把水果放下。
马建国一脸讨好的笑容，把保温桶递给张丹：“鸡汤.我家那口子大早上就去菜场买回来，炖了两个小时，说要给陈处补补。”
张丹接了过来，连声道谢。
孔熙坐下后，看了宋明一眼：“你不在这段时间，小宋把工作安排的很好。平安，你眼光不错。”
宋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孔主任领导的好”。
马建国在旁边也跟着夸：“宋处长业务能力本来就强，以前是我们没给他压担子。”
话说得好听，当年压着宋明让他坐冷板凳的，也是他。
马建国这段时间规矩了不少。孔熙话里话外的暗示，让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陈平安不在的日子，他基本都是以宋明为主。
孔熙坐了一会儿，说起省里的安排。
“奉城矿务局这次算是彻底拆开了。邓书记的意思，趁热打铁。你出院后，带队去其余三个矿务局走一圈，不急着动刀，先把态度摸明白。”
“我也是这个想法。”陈平安说，“奉城这个前车之鉴摆着，他们现在不会硬顶。这个时候去，成本最低。”
孔熙点点头：“段省长今天在政府常务会上表态，全力支持能源集团对下面几个单位的重组改制工作。”
陈平安问：“张书记那边呢？”
“奉南矿区的事，已经敲响了警钟。张书记没有反对。”
“不反对，就是最大的支持。”
几人正说着，陈平安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张丹拿起来，递给陈平安，“沈滢打来的。”
陈平安接过电话，按下接听键。沈滢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不像平日里的慵懒。
“平安，秦香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