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书记,您这话就折煞我了。”陈平安端起酒杯,姿态放得很低,“周书记给我倒酒,我心里发虚。”
周建明笑骂:“你也有发虚的时候?大半夜的一个电话打到我这里,问纪委案子有没有实证,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秦香坐在旁边,脸上有些发烫。
她知道周建明这是半开玩笑半点拨。
省纪委书记亲口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等于把之前那点不愉快揭过去。
陈平安心里也明白。
周建明愿意在饭桌上说,就说明韩立民那边肯定要处理,而且不会轻轻放下。
这对秦香来说,是个交待。
对他来说,更是周建明对他另眼相看的态度。
陈平安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有些感动。
不管是邓振华离开前对周建明的交待,或者是因为沈家的缘故。
周建明对他,远远超出了这些范畴。让他感受到最多的,是来自长辈的关心和照顾。
他有些动容地看向周建明,“周书记,我在云溪的时候,就没少给您添麻烦。离开云溪了,还扰的您不得清净。谢谢您的厚爱。”
“少来。”周建明端起杯子,“你现在身上有伤,酒少喝。真喝出事,张丹找我算账,我可担不起。”
龚佩云在旁边接了一句:“知道担不起还劝人喝?你们这些人,一上桌就没正形。”
任弘毅笑了笑:“佩云同志批评得对。今天是家宴,不谈那些虚的。平安,小秦同志,先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下来。
秦香起初还有些拘谨,被龚佩云拉着一旁聊着家常,也慢慢放松下来。
陈平安满腹心思,没怎么动筷子。
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两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好几次他哑了哑嘴,想提及此事。
可转头一想,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一条不明来源的短信摆到任弘毅面前。
那样只会显得自己毫无城府。
任弘毅看了他一眼:“怎么,菜不合胃口?”
“合胃口。”陈平安回过神,夹了口菜,“就是好久没吃龚阿姨做的饭,有些感慨。”
“少拍马屁。”龚佩云笑着说,“在云溪的时候,也没见你来几次。”
“那时候忙。”陈平安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想来,主要还是任书记官威太重,我胆子小,不敢上门。”
周建明差点笑出声。
任弘毅指了指陈平安:“你小子,到了辽省,胆子也肥了不少。敢调侃省委书记。”
任弘毅把筷子放下。
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安静了几分。
陈平安心里清楚,正题来了。
“云溪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任弘毅看着陈平安,“秦香同志被违规留置,这件事省纪委已经在查,韩立民不会轻易过关。你不用担心有人遮掩。”
周建明点了点头:“程序违法,就是程序违法。谁打招呼都没用。”
秦香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怨气,但也知道,周建明和任弘毅能这么说,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任弘毅继续说道:“至于贺云舟,这事跟他没关系。你不用把账记在他头上。”
陈平安抬起头。
“任书记,我没打算记谁的仇。云溪工业园是在您的支持下,我一手搭建的。总不能谁来都要割块肉。”
“我知道。”任弘毅语气平稳,“所以我和老周才把你叫过来。”
他端起一旁茶杯,喝了一口。
“贺云舟到云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够平稳过渡、拿得出手的地方履历。湘省这边,也需要云溪这套产业模式继续往前走。对省委来说,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保证云溪发展的势头不变,就是一个合格的市委书记。”
陈平安眼神微动。
这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贺云舟不是来毁云溪的。
至少从任弘毅的判断看,贺云舟的利益和云溪的稳定是绑定的。
他想要政绩,就不能让云溪出事。
“他有权力欲望,这很正常。”任弘毅说道,“一个刚满四十岁的副厅级干部,没有野心反而不正常。但他不蠢,他要的是云溪给他的履历增光加彩,不是把云溪变成一摊烂泥,成为他政治生涯的污点。”
周建明接过话:“秦香的事,手法太粗糙。贺云舟如果真想动她,不会这么办。”
秦香轻轻嘀咕了一句:“他是没亲自出手,但他放任了。”
“这句话没错。”任弘毅点头看着秦香,“他冷眼旁观,或许有他的私心。”
“可以说他狭隘,但在程序上他没有错误。”
陈平安沉默下来。
他心里那股火,确实因为秦香受委屈而烧得很旺。
可任弘毅的话提醒了他。
换位思考,如果贺云舟铁了心要拿下工业园,一旦出手,必定是死局。
就算他从辽省赶回来,也于事无补。贺云舟必然要把证据链做的严丝合缝,无可挑剔。
对于这个暂未谋面的新任云溪市市委书记,陈平安心中的防备降低了不少。
真正伸手要煤的,是贺志强。
“任书记,我明白。”陈平安缓缓说道,“我不会和贺云舟正面冲突。”
任弘毅看着他:“你每次说你明白,我都要多想三秒。”
龚佩云忍不住笑了。
陈平安也笑:“这次真明白。”
周建明端起杯子:“那就好。你现在是辽省干部,云溪的事,点到为止。别给别人留下话柄。”
“周书记,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平安看向他,“秦香姐不能白受委屈。”
任弘毅也点了点头:“小秦同志后面的安排,省委会考虑。她在云溪工业园的功绩,不会因为一封匿名信就被抹掉。”
陈平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有任弘毅这句话,贺云舟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打工业园的主意。
剩下的,就是卡死经营权。
煤矿所有权在现代煤炭工业集团,调度权在平台,运输和结算在园区监管体系。
只要把这几个口子扎紧,贺志强再想伸手,就只能拿真产能、真合同来换。
这顿饭没有吃太久。
离开任家时,周建明把陈平安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韩立民这条线,我会往下查。如果你掌握了什么线索,别自己捂着,交给我。”
陈平安点头:“明白。”
车开出省委家属院,陈平安坐在副驾驶位看着窗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他不能在云溪停太久。
辽省那边一摊子事还等着他。奉城矿务局拆分只是开始,辽省能源集团的架子刚搭起来,后面还有三个矿务局要动。
“姐,明天你先回管委会。”陈平安说道,“别和钟秀明吵,也别去找贺云舟。”
秦香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陈平安没有接话,指挥着秦香,“先去庄进那边,沈家姑姑应该到了。”
“现代煤炭这边,股东会要补一份决议。煤炭经营权、运输承包权、配额调整权,全部锁进制度里。以后谁想动,必须股东会、园区平台、市政府三方同时签字。这件事,必须姑姑出面去办。”
秦香眼睛一亮。
这才是卡脖子的好办法。
行政批示可以变,领导可以换,但企业章程和三方协议一旦补齐,谁都不能随便伸手。
秦香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陈平安微微一愣,看了她一眼。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走神了好几次。”秦香说道,“别想瞒我。”
陈平安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翻出来递到她眼前。
秦香看完,脸色变了:“谁发的?”
“不知道。境外号码,回拨不了。”
“赶紧离开云溪……”秦香皱紧眉头,“像是在提醒你有危险。”
“也可能是吓唬我。”陈平安收回手机,“先别声张。等他再发信息过来,想办法摸下底。”
秦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要不,你明天就走。云溪这边我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