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让布和在外面候着，自己一人拎着两瓶酒进了陈平安的包房。
陈平安看见乌力吉手里的东西，稍稍露出些不悦的神色：“乌力吉同志，你这搞的太隆重了吧？”
乌力吉见陈平安脸色不对，知道他是误会，连忙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两个铁酒壶：“这是自家酿的其格，就是马奶酒。您头次来这边，我特意带过来给您尝尝。”
“哦？”陈平安一下来了兴致，马奶酒这东西，书上电视上见过不少，但是还没亲口尝过。
“本来没打算喝酒，既然是这好东西，倒是可以尝尝。”
陈平安招呼着乌力吉挨着自己坐下，接过他手里的铁酒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酒壶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看来乌力吉没有撒谎，确实是自家酿的散酒。
乌力吉见陈平安的脸色缓和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酒壶的盖子，一股独特的、带着酸甜气息的发酵奶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先是给陈平安面前的青瓷小碗里倒上，乳白色的酒液有些粘稠，看起来更像是酸奶。
接着又给冯长河、沈滢和李婷面前的碗里一一满上。
沈滢端起酒碗，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奶香味直冲鼻腔。
她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陈平安，是甜的，一股子酸奶味。还挺好喝。”
李婷被沈滢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也忍不住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入口微甜，带着清爽的酸，酒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还真是，甜甜的，酒味也不浓。”她轻声说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陈平安。
“陈市长，您尝尝。”乌力吉双手举起自己的碗，姿态放得很低，“这东西后劲大，您慢点喝。”
陈平安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碗。他没像两个女人那样小口品尝，而是学着电视里那些蒙古汉子的样子，手腕一翻，一饮而尽。
入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涩和辛辣直冲喉咙，紧接着，浓郁的奶香才在舌尖化开，回味悠长。
这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冲得多。
“好酒！”陈平安放下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声赞叹倒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这一口酒，口感层次分明，初尝酸冽，再品奶香充沛，温润顺滑，一口下肚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着实舒坦。
乌力吉见陈平安喜欢，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陈市长喜欢就好。这东西不像外面的瓶装酒，都是自家草场的牛奶，用最传统的法子发酵的，不上头。”
冯长河在一旁也跟着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乌部长家的其格，在市里可是出了名的。平时我们想喝都得排队，今天托陈市长的福了。”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事实。乌力吉在本地干部圈子里人缘不错，他家的马奶酒确实是一绝。
眼见得气氛彻底融洽了不少，乌力吉心里又活泛起来。
他端起陈平安面前的汤碗，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滚烫的羊肉汤，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陈市长，喝点热汤暖暖胃。”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陈平安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我家那个混账弟弟，回去后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知道自己冲撞的是您，心里很是后悔，非要跟过来，想当面再给您和您的朋友好好赔个罪。”
陈平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摆了摆手，示意乌力吉不用在意。
“算了，今天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的声音很平淡，“赔罪就免了。让他以后在外面多收敛点就行，别整天给你惹是生非。”
乌力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由得微微有些失望，在心里把布和又骂了一百遍。
只怪这小子平日里德行太差，地痞流氓的形象恐怕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新市长的脑子里，短时间内想要有所改观，怕是不易了。
原本打着坏事变好事，接着赔礼道歉的由头顺杆往陈平安这条船上蹭的主意，这下也算是落了空。这个年轻的市长，比他想象的更有城府，也更难琢磨。
他同时也有些庆幸，幸亏没让布和跟着进来，不然这尴尬的场面，还真不好收场。
“市政府这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陈平安装作不经意地突然发问。
乌力吉微微有些愣神，一旁的冯长河赶紧伸出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
反应过来的乌力吉连忙堆满了笑，轻声说道：“去年发生了那件事之后，省纪委牵头成立工作组，驻扎在翰宁市长达半年。借着事件复盘，把全市的政治生态和积存多年的作风弊病彻查了一遍，也因此查处了一批履职不力、违纪违规的干部，不少岗位都做了调整。”
陈平安端起手边的奶茶抿了一口，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乌力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目前市政府党组这边，整体运转还算平稳，不过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空着，市政府办主任的岗位也还没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负责常务副市长工作的同志，还有市政府办主任，都在年前因为一些问题被调整了，这两块工作暂时都由其他班子成员分管着。市政府的全面工作，也暂时由贺书记兼管着。”
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同时空缺，市长一职更是空缺了将近三个月之久，这太不正常了。足以见得，此次的群体事件影响之深远。
同时，这也能合理地解释，省里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催着自己来报到。
一直在旁边和李婷讨论着桌上的美食的沈滢，突然开口问道：“您叫乌力吉，是姓乌还是乌力？”
陈平安在心里暗暗给沈滢伸出大拇指。在一起时间久了，这点默契可以说已经成了本能。
适时地打断话题，引到与工作和市里的权力构架无关的姓氏上，看起来好像是漫不经心的一问，实际留给了陈平安很大的空间。
他可以不露痕迹地隐藏自己的态度，又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好好观察这位常委的神色。
如果他有什么想法，只要陈平安一直不把话题引回来，他自然会自己跳出来。
乌力吉笑了笑，“我们蒙古人没有姓。乌力吉就是名字。但是我的身份证上登记的就是乌力吉。同志们也都习惯了叫我老乌、乌部长。”
“也不是没有姓。最早的时候，是每个部族一个姓。到了现在，也有根据部族姓氏简化为汉姓的。”
“比如咱们的云省长。云是汉姓，蒙古姓叫博尔济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