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沈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陈平安在旁边也觉得新奇,侧脸听的仔细。
“乌部长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吧?在翰宁工作多少年了?”陈平安端起酒碗,众人一起饮了一碗。
“我是土生土长的翰宁人,新右旗的。从嘎查、到苏木。在到旗里,到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
(嘎查相当于行政村;苏木是乡镇一级;旗对等于县。嘎查长、苏木长、旗长,对应村主任、镇长、县长。)
“三十年,不容易啊。”陈平安感慨了一句,眼神在乌力吉身上来回打转。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从青葱少年走到两鬓斑白。
而对于一个干部来说,三十年的基层工作经历,意味着他已经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的人,是翰宁市政治生态的活地图,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人脉,了解每一个山头的历史渊源。
乌力吉感受到了陈平安目光中的探究,心里不由得一热。
新市长对自己的履历感兴趣,这是个好兆头。
他连忙端起酒碗,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算不上什么,就是一直在基层打转,没离开过翰宁这片地。跟陈市长您这样从外面见过大世面的年轻领导比,我这点经历,不值一提。”
这话说得谦虚,却也带着几分本地干部的自矜。
陈平安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乌部长太谦虚了。我刚到翰宁,两眼一抹黑,以后还要多向您这样的老同志请教。听说新右旗的牧场是全市最好的,但矿产纠纷也最复杂。您在旗里当过主官,想必没少为这些事操心吧?”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精准指向了去年那场政治地震的源头:矿牧矛盾。
乌力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平安会这么赤裸裸地,直指翰宁最敏感的神经。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马奶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飞快地权衡利弊。
这个问题回答的稍有不对,自己在陈平安心中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印象分要大打折扣。
“陈市长您说笑了,操心谈不上,都是分内工作。”乌力吉放下碗,脸色恢复了正常,语气也变得沉稳,“矿牧矛盾确实是咱们翰宁发展中的一个老大难问题。这么多年我总结下来,说到底还是两个字,发展。只有经济发展了,蛋糕做大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矛盾自然就少了。”
一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落脚点放在了“发展”这个万能的答案上。
陈平安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个乌力吉,果然是个老油条。
不过,能把官话套话说得这么自然,也算是一种本事。
“乌部长说得对,发展是硬道理。”陈平安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桌上刚端上来的一大盘手把肉,“早就听说翰宁的手把肉是一绝,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冯长河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开始介绍起手把肉的吃法和讲究,气氛再次缓和下来。
沈滢拿起一把小巧的蒙古刀,学着冯长河的样子,笨拙地割下一小块羊肉,蘸了蘸酱料,塞进嘴里。肉质鲜嫩,不膻不腻,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对陈平安说,“你也快尝尝。”
说着,她又割下一块,直接递到陈平安的嘴边。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坐在对面的李婷,拿着刀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默默地割着自己盘子里的肉,眼神却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陈平安和沈滢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心中一阵苦涩。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陈平安没有注意到李婷的异样,他很自然地咬起肉,在嘴里嚼了几下,确实味道不错。
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融洽的氛围中进行着。乌力吉频频举杯,言语间不断地试探着陈平安对翰宁市未来工作的想法。陈平安则始终保持着微笑,多听少说,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地方风土人情的问题,偶尔提两句大概思路,但绝不涉及具体方案。
他越是这样,乌力吉心里就越是没底。这个年轻的市长,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也更难看透。
饭局结束,陈平安给沈滢丢了个眼神,示意他去买单。
沈滢心领神会地站起来,拿着包就要出去。
乌力吉笑了笑:“沈滢同志,不用着急买单。布和在外面应该早已经安排好了。这边的几家蒙餐馆,布和多少也都参与了一些。”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轻笑着说道:“那就感谢乌部长的盛情款待了。”冯长河主动提出送陈平安一行回酒店。乌力吉也执意要送到楼下。
酒店门口,几人道别。
“陈市长,您刚来,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乌力吉握着陈平安的手,热情地说道。
“一定,谢谢乌部长今晚的款待。”陈平安客气地回应。
等乌力吉的车走远,冯长河才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陈平安耳边说了一句:“陈市长,乌力吉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本地干部里威望也高。他……和白敏清副书记走的很近。”
陈平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白敏清,市委副书记,翰宁本土派的旗帜人物。
这个信息,比今晚这顿饭本身有价值得多。
“知道了。”陈平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冯长河说道:“冯局长,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冯长河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车,“我把车留下,您出行也方便。明天我再过来,带您和朋友在周边再逛逛。”
“车借我就行了,好不容易放假,在家好好休息,不用过来了。”陈平安笑着接过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