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背着双手,官架子摆得十足。
他正是京城机械设备引进办公室的副司长,钱卫东。
跟在他斜后方、一脸小人得志模样的,赫然就是两天前在省钢厂大门前狂妄拒收乌金寒铁的副厂长,孙耀祖!
还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西方金发壮汉,鼻孔朝天,那是西德曼恩重工的首席试车员,卡尔。
“楚振国!你这个老顽固,当年在京城犯下的错误还没吃够教训吗?!”
钱卫东刚跨进车间,一眼就盯住了站在二楼操作台前的楚振国,阴阳怪气地抬手一指。
“我听省里汇报,说你跑到西北一个做衣服的被服厂里胡搞瞎搞,我还不信!”
“今天一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没有一机部的批文,没有部委总装许可,私自带着一帮做裤衩背心的泥腿子攒军车,你眼里还有没有国家规矩?!”
钱卫东的声音尖厉刺耳,在整座巨大的实验车间里嗡嗡回荡。
三百多名退伍机修老兵和五百名军嫂工人的动作瞬间停滞。
一道道带着机油与汗水的目光,愤怒地射向这个不速之客。
楚振国死死握住手中的枣木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钱卫东!当年就是你,以‘浪费外汇、不如直接进口’为由,强行腰斩了国家第三代极寒重卡预研!”
楚老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拐杖重重砸在铁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二十年了!我的徒弟为了保住那份图纸,牺牲在昆仑山风雪里!”
“如今昆仑哨所断粮遇险,西方对我们全面禁运,你不想着怎么打破封锁,反而上门兴师问罪?!”
“放肆!”
钱卫东被当众揭了老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恼羞成怒地拍了拍皮包。
“楚振国,时代变了!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我已经向军委和外贸部打了报告,立刻向西德曼恩集团紧急进口三十台极寒重型牵引车!”
“整整三千万美金的外汇指标马上就要批下来了!”
“只要签字划款,两个月后洋神车就能开上昆仑山!”
钱卫东说到这里,下巴昂得更高,眼中满是狂傲与贪婪。
那可是三千万美金的大买卖,西德曼恩集团私下承诺给他的海外回扣与提成,足够他在瑞士银行吃上三辈子!
如果真让楚振国在西北把这破烂玩意儿搞成了,他的巨额回扣和政治资本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所以,楚振国,你少在这里打着爱国的幌子搞封建迷信!”
孙耀祖连忙在一旁狗仗人势地拱火,指着车间里的工人们破口大骂。
“钱司长说得对!你们这帮穷鬼连正规钢材都买不起,拉了一堆后山的烂石头在土窑里炼废铁,能造出什么好鸟?!”
“识相的,立刻交出全部图纸,把这铁皮壳子拉到废品站当烂铁卖了!”
“再敢抗拒国家统一采购部署,把你们这帮造反的泥腿子全抓起来法办!”
孙耀祖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挂满了复仇的狞笑。
前天他在钢厂门口被谷雨一记冷眼逼退,心里一直窝着一股邪火,今天靠着钱卫东这尊大佛,他誓要把红星厂踩得粉碎!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到了冰点。
然而,车间里没有一个人退缩,反而传出一声极其冷淡的轻笑。
“抓我们?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吠?”
谷雨缓缓从巨兽般的底盘后走出。
她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炭灰,美眸如极北冰原上的冷月,寒气逼人。
在她身后,霍廷渊面色冷酷,浑身散发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冷煞气,右掌已经悄然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几个四个半月大的小团子,排成一排从谷雨身后探出头来。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平光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红色的绝密牛皮纸档案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工业特许法》第三章第七条,以及中央军委第094号绝密指令。”
二宝奶声奶气的声音回荡在车间,咬字清晰,气场竟丝毫不输给部委高官。
“红星军民融合综合基地,享有国家一级战备装备试制自主权!”
“凡战备科研项目,直属军委装备发展指挥部领导,任何地方行政机关与部委非垂直局级单位,无权叫停!”
二宝啪的一声,将档案袋的一角亮了出来。
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军委八一大印!
钱卫东的眼皮狠狠一跳,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这破被服厂居然真有这种通天的军方背书?!
但一想到那三千万美金的惊天利益,钱卫东骨子里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冷哼一声,将身旁的洋技师卡尔推到了前面。
“好一张利嘴!拿鸡毛当令箭!”
“就算有军委特批又怎么样?特种车辆拼的是技术,是工业底蕴!”
卡尔立刻抱着胳膊,极其傲慢地用德语冷嘲热讽了几句,随后用生硬的中文讥笑道:
“蠢货!你们以为重卡是踩缝纫机吗?”
“极寒发动机、重载大扭矩变速箱、耐寒橡胶,你们全没有!”
“我们在外面拉来了一辆原装西德曼恩重型牵引车,就在你们军区操场上停着!”
“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现代工业文明的奇迹!”
卡尔指着门外,满脸都是对中国工人的鄙视。
谷雨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极度危险的杀意,反唇相讥的戏台,已经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