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他厌恶陶强的,最初是参场。
前世那些纠缠,那些闹得满村皆知的是非,陶强在其中没少掺和。
可只因参场,他同样不会把事情做绝。
说到底,一个已经看清的人,离远些便是。
他今天真正动怒,是因为陶强站在门口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他重新想起了前世的参场。
那时经济制度已经改革。
生产队逐渐放开,山地、荒地和参场都能由个人承包经营。
李洪伟离开东河村闯荡几年,手里有了些积蓄,又回到附近看地。
当时的人参价格并不算高。
种参投入大,周期长,还要承担病害、早霜、暴雨和烂根的风险。
不少大队宁愿把人手用在粮食地里,也不愿继续扩大参场。
东河村附近恰好有一片旧参场。
那片地位置偏,参棚也破了大半。
大队嫌修整起来费钱,便一直荒着。
李洪伟却看中了那片地方,他找到大队干部,连续谈了几次。
“这片参场你真想要?”
“想要。”
“地可不算好。以前种过一茬参,后来又闲了几年。你重新清理、搭棚、买参籽,哪一样都得花钱。”
“这些我自己承担。”
“要是种赔了,大队可不退钱。”
“不用退。”
那时承包经营刚放开不久,各处规矩都不完善。
大队干部也没把这块没人要的旧参地当回事。
双方口头商量好租期和价钱,又随手写下一张字条,盖没盖全章,谁都没有太在意。
“先这么定。”
“你把钱交了,地便归你用。”
“以后真有新规矩,再补手续。”
李洪伟交清租金,带人重新整理参地。
搭参棚、翻土、处理病害,再一苗一苗栽下去。
前两年没有多少收益,投入的钱却像流水一样往外花。
村里不少人见了,都觉得他做了赔本买卖。
“好好的钱拿去干啥不行,非得扔进参地里。”
“人参得长好几年,谁知道到时候值不值钱?”
“那块地以前就种过参,地力早不行了。”
“等着看吧,他迟早得赔。”
李洪伟没有解释,他懂种参,也清楚怎么慢慢恢复地力。
几年的时间,他一点点把参场养了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几年后人参价格突然暴涨。
原本不值钱的园参,一下成了人人眼红的紧俏货。
参场里的那些参苗,也从无人问津,变成了一地让人睡不着觉的钱。
最先出现的是偷参贼,起初只是少上几苗。
后来参场边缘被人挖开,一夜便能丢掉几十株。
李洪伟加派人手值守,又养狗巡场,总算压住了偷盗。
可偷参的人刚消停,陶强便带着人找上门:“洪伟,这片参场你不能再种了。”
李洪伟看着他:“凭什么?”
陶强拿出那张当年的租地字条,在手里抖了抖。
“就凭你当初的手续不合规。”
“字条上只有几个人签名,大队该走的流程一项都没走。”
“没有正式承包合同,也没有完整审批。”
“这片地从始至终都是集体的,大队现在要收回去。”
李洪伟听完便笑了:“我租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手续不合规?”
“当初参场荒着,没人愿意接手,是我交了租金,自己花钱修参棚、养土地。”
“现在人参值钱了,你们才想起流程没走?”
陶强却丝毫不觉得脸红:“以前没人查,不代表事情办得对。”
“集体的东西,不能让你一个人占着。”
“你已经赚了几年,也该知足了。”
“把参场交回来,之前的事大队可以不追究。”
几名跟着陶强过来的人也在旁边帮腔。
“手续不全,本来就不能算数。”
“地是东河村的,又不是你李洪伟家的。”
“当初干部不懂政策,随手给你写张字条,难道还能把集体参场卖给你?”
“现在收回来,也是纠正以前的错误。”
明眼人都清楚,他们看中的不是那片地,而是地里已经长成的人参。
若参场仍像几年前一样荒着,陶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人参价格涨了,他便把“手续不合规”挂在嘴边,想连地带参一起抢走。
双方拉扯了半个多月。
李洪伟拿出租金字据,又找出当年参与商议的大队干部。
陶强却咬死流程存在漏洞:“你交过钱,我承认。”
“可手续不合规,合同便不能作数。”
“你可以把已经到期的人参挖走,剩下的参苗和参地必须交还大队。”
“凭什么把参苗留下?”
“参苗种在集体土地上,占用了地力,自然得留下。”
陶强把贪心说得冠冕堂皇。
他不光要地,还想要地里那些尚未长成、再养一两年便能卖出高价的参苗。
李洪伟终于被惹怒了。
他没有再找陶强争辩,只带人进入参场,把能挖的人参全部挖走。
大参、小参、刚移栽不久的参苗,一株都没有留下。
有人赶来阻拦,他只冷冷回了一句。
“参是我买籽、育苗、雇人种下的。”
“你们要收地,我退。”
“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整片参场被挖得干干净净后,他找到大队,当场退了租地字条。
陶强顺利把参场承包到自己名下。
拿到新合同那天,他还专程找人喝了顿酒。
“李洪伟再横又能怎么样?”
“地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
“参苗挖走了怕啥,重新栽就是。”
“现在人参价格这么高,哪怕晚两年收,一样能赚大钱。”
陶强带着人买来参苗,重新栽满参场。
可没过多久,参苗便开始发黄。
先是叶片打蔫,接着根须发黑。
不过十几天,整片参场的苗全死了。
他找来懂种参的人查看,对方抓起一把土,只闻了闻便变了脸色。
“这地里浇过石灰水,人参喜弱酸土,最怕强碱。”
“这么多石灰水灌下去,别说刚栽的参苗,短时间内再种几次也活不了。”
陶强气得发疯。
他这才明白,李洪伟退租以前,已经给整片参场浇足了石灰水。
他抢到的根本不是一块能生钱的参地,而是一片种什么参、死什么参的废场。
前期投入的参苗、人工和棚料,全砸了进去。
陶强咽不下这口气,打听到李洪伟在外地的落脚处,专程带人找上门。
“姓李的,你敢毁我的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