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段缓坡,他回头看了看爬犁上的土豹子。
“洪伟,这豹子真让你一枪打死了?”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
“我就是觉得稀罕。”
李小勇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土豹子可不好碰。村里那些老人总说,这东西比老虎还精,听见一点动静就跑。你不光找着了,还保住了整张皮。”
陈玉聪跟在爬犁旁边,闻言立刻接话:“那当然。我跟姐夫蹲了大半天,腿都蹲麻了。那豹子扑羊的时候,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姐夫抬手就是一枪,正中后颈!”
他说得眉飞色舞,还抬手比画了一下。
“枪一响,豹子当场就倒了,连第二下都没动。”
李小勇听得心里发痒。
他今天本来也想露一次脸,结果脸没露成,反倒让老母猪驮着跑了几道山沟。
这事若传回去,村里人能笑他一年。
想到这里,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枪打得准算本事,可进山的本事又不全在枪上。”
陈玉聪一听便乐了:“还在刀上?”
“你能不能不提那事?”
“不是你自己先说的吗?”
“我说的是山里的老手艺!”
李小勇黑着脸瞪了他一眼,又朝李洪伟说道:“洪伟,你别看我今天出了岔子。真论起山里的门道,我们老李家会的东西不少。”
李洪伟扶住爬犁一侧,免得猎物从斜坡上滑下去:“比如呢?”
“药鹿。”
李小勇总算找到了能找回脸面的东西,腰杆都挺直了些。
“我们家药鹿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听我爹说,往前数好几代,家里就有人靠这个吃饭。”
陈玉聪上下打量他:“你还会药鹿?”
“当然会!”
“你今天连野猪的心长在哪儿都没弄明白。”
“那是猪心自己长偏了!”
李小勇急得脖子都红了:“千万分之一的事,能怪到我头上吗?洪伟都说了,我落刀的位置、方向、深浅,全都没有问题。”
“结果还是让猪驮走了。”
“陈玉聪!”
“我说的是实话。”
李洪伟听着两人斗嘴,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帮谁。
李小勇平日里确实爱吹。
三分本事到了他嘴里,往往能说成十分。
跟着进山几回,见过黑熊,又参与猎虎,他回村以后没少给人讲自己当时如何镇定。
今天更是被几句夸赞冲昏头,非要拿军刺杀猪,险些把命搭进去。
李小勇憋了一会儿,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我七岁就跟着家里长辈学药鹿了!”
“七岁?”
陈玉聪故意睁大眼睛:“你七岁的时候,能扛得动铁吗?”
“药鹿非得用铁锹?”
“那用啥,用手刨?”
“你不懂就少说话!”
李小勇没好气道:“药鹿讲究的是看山势、认鹿道,还得知道鹿喜欢吃什么、去哪儿舔盐。手艺好不好,跟力气大小有啥关系?”
陈玉聪点点头:“这么说,你七岁就能自己进深山,找鹿道,挖鹿窖了?”
“我那时候是跟着长辈!”
“刚才你可没说跟着。”
“我说了!”
“你只说七岁开始学。照你那口气,我还以为你七岁就能药一群鹿回来。”
李小勇被堵得嘴唇动了几下,他方才确实有意把话说得大了些。
其实七岁那年,他只跟着父亲进过两趟山。
大人看地形、选位置,他在旁边递过树枝,还帮忙捧过一把盐。
至于挖鹿窖、下药,他那时连靠近都不许。
可这些话若当场说出来,刚刚撑起来的脸面便又没了。
“反正我就是会。”
李小勇最后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扭头拉紧绳子。
“爱信不信!”
陈玉聪笑得肩膀直抖:“你倒是说清楚啊。世代相传的手艺,怎么让人问两句就不说了?”
“懒得跟你说。”
“不会是忘了吧?”
“闭嘴!”
李小勇彻底黑下脸,拉着爬犁闷头赶路。
绳子勒进肩膀,他也不肯换人,像是非要把那口气全撒在山路上。
李洪伟没有跟着取笑,他看着李小勇的背影,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担忧。
今天这场意外,看着稀奇,真要细想,却全是凶险。
老母猪的心脏若没有长偏,李小勇那一刀自然能成。
可打猎不能只看结果,更不能把性命押在“应该没事”四个字上。
山里处处都有意外。
猎狗已经制住野猪,不代表野猪不会挣脱;落刀位置没错,不代表一定能命中要害;旁边有人端着枪,也不代表混乱时敢随便扣扳机。
李小勇偏偏总爱在人前撑脸面。
别人夸他两句,他便真觉得自己的本事已经练到家了。
今天敢拿军刺上去刀猎野猪,往后被人一激,谁知道还敢做什么?
运气能救一次,救不了一辈子。
更何况王金梨还怀着孩子。
家里眼看就要添人,往后处处都要花钱、用粮。
李小勇若肯踏实过日子,凭着一把力气,怎么也饿不着一家人。
可他总这样打肿脸充胖子,赚一点便想着折腾更大的事,迟早得把家底掏空。
坐吃山空不可怕。
最怕的是家底吃空了,人也折在山里。
回去以后,得找王金梨说一声。
李小勇听不进去旁人的话,对媳妇却有几分惧怕。
由王金梨约束着,他多少能收敛一点。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李小勇忽然停住了。
绳子一松,爬犁险些顺着斜坡往回滑。
李洪伟赶紧踩住前端:“咋了?”
李小勇没有回答,目光直勾勾盯着路旁的一片山林。
那里长着不少桦树和松树,地面仍压着薄雪。
林子边缘露出几块黑土,枯草间还能看见几道杂乱的兽蹄印。
他盯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跟我过去!”
陈玉聪没动:“又干啥?”
“让你看看我到底会不会药鹿!”
“猎物还在爬犁上呢。”
“就过去一会儿,又耽搁不了多久。”
李小勇把肩上的绳子解下来,扔到爬犁前头:“你不是不信吗?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陈玉聪看着那片林子,仍旧满脸怀:“你该不会随便挖个坑,就说那是鹿窖吧?”
“我说三天之内有收获,就一定有收获!”
“三天?”
“对!”
李小勇这话说得极满:“这片林子有鹿经过。只要鹿窖布下去,三天内必定见东西。”
陈玉聪乐了:“刚才还只是会药鹿,现在连鹿啥时候来都算准了?”
李小勇没有再跟他争,转身便朝林子里走。
“少废话,跟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