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本不想耽搁。
可李小勇方才指向山林时,不像是随便挑了个地方。
他先看林边的蹄印,又看树根和裸露的泥土,目光来回扫过几遍才停下。
这套动作,多少有点门道。
“过去看看。”
李洪伟把爬犁拖到平坦处,用绳子牢牢系在树上,“别走太远。”
陈玉聪见他发话,只好跟上。
三人进了山林。
李小勇沿着一片裸露的泥地走了几步,随后蹲下,拨开枯叶和残雪。
泥土上留着浅浅的蹄印。
旁边几棵树的低处,还有啃食过的痕迹。
“看见没有?”
李小勇指着地面:“鹿从这里走过,而且不止一次。”
陈玉聪凑过去看:“不就是几个蹄印?狍子也有蹄子。”
“狍子印比这个窄,落脚也不一样。”
“我瞧着都差不多。”
“所以说你不懂。”
李小勇起身走到一棵树旁,用脚踩了踩地面,又向四周看了片刻,最后截下一根粗细合适的直树枝。
树枝足有半人多高,底端并不尖锐。
陈玉聪皱眉:“你不用铁锹?”
“不用。”
“那你怎么挖?”
李小勇没回答。
他把树枝垂直立在地上,双手扶稳,又从旁边捡起一块沉重的石头。
下一刻,他双臂发力,石头重重砸在树枝顶端。
砰!
树枝向下陷了一截。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位置分毫不差。
砰!砰!砰!
一连十几下,树枝始终垂直向下,没有歪斜,也没有从中裂开。
李小勇每次抬石的高度几乎一样,落下时的力道也极稳。
树枝一点点沉入泥土,周围的土层却没有大面积塌陷。
陈玉聪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他伸手比画了一下,又看向李洪伟:“这得练过吧?”
“没练过,树枝早打歪了。”
李洪伟盯着李小勇的动作。
用石头将这么粗的树枝垂直砸进土里,看着简单,真正动手却极难。
力气稍偏,树枝便会斜。
石头落点不稳,树干顶端也容易劈裂。
更重要的是,每都得控制住力道。
太轻打不进去,太重又会震松四周泥土,拔出来后,洞口便保不住。
这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手艺。
李小勇先前那番话,确实吹大了些,却并非全是吹牛。
足足忙活了一阵,树枝没入泥土大半。
李小勇放下石头,两只手握住树干,先轻轻左右晃动,随后向上猛地一拔。
树枝带着湿土脱离地面。
原处留下一个近五十公分粗、八十公分深的土洞,洞壁紧实,洞口也没有塌陷。
陈玉聪探头看了看,彻底没了取笑的心思。
“这还真是鹿窖?”
李小勇了几口气,黑着脸道:“不然我费这么大劲逗你玩?”
他蹲到洞边,先取出粗盐,缓缓灌进鹿窖深处。
粗盐落到洞底,很快铺开一层。
鹿浑身都是宝。
从前山区便有向朝廷进贡鹿类产物的传统,到了如今,最值钱的还是鹿茸。
国营商店收完整鹿茸,价钱能高出一大截。
若是用枪打,鹿受惊乱撞,鹿茸很容易折断;设套同样可能勒伤、碰碎。
鹿又警觉,腿脚还快,想靠人追上几乎不可能。
药鹿的鹿窖,便是利用鹿喜盐的习性。
鹿闻到盐味,会把脑袋探入洞内舔食。
洞口大小、深浅都得合适,太浅留不住药性,太深又未必能让鹿吃到。
这门手艺看着不起眼,里面全是多年积下的经验。
李小勇见陈玉聪终于不再插嘴,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现在信了?”
陈玉聪嘴硬道:“窖是挖出来了,能不能药到鹿还不一定。”
“你等三天再说。”
李小勇从怀里取出一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白霜。
李洪伟认出那是氰酸甲铝,毒性极强,微量便可致死,也是药鹿常用的毒物。
李小勇小心打开纸包,将白霜搭配粗盐布进洞底,完成了这一处鹿窖。
陈玉聪蹲在洞边看了一阵,又低头瞧了瞧李小勇手里的纸包:“这就成了?”
“不然呢?”
李小勇把纸包重新折好,小心收进怀里:“地方选好了,窖也挖好了,盐和药都放下去了。接下来等鹿过来就行。”
陈玉聪伸手朝洞里比画两下,脸上又有了笑:“我还当药鹿有多难。”
“照这么看,不就是找根树枝,拿石头往下砸,拔出来以后再放盐下药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小勇哥,这手艺也没你说得那么玄乎。回头我弄点药,照样能挖。”
李小勇方才还因为露了本事,脸色好看不少。
听见这话,他的脸一下沉了:“你说啥?”
“我说这东西简单啊。”
陈玉聪指着鹿窖:“刚才我全看见了。选个有鹿印的地方,砸根树枝进去,拔出来就是个洞。粗盐往下一倒,再放点药,不就完事了?”
“有手就能干的活,你还说是你们老李家传下来的绝活。”
李小勇胸口一堵。
他七岁跟着长辈进山,十来岁才被允许碰药,后来又学着认鹿道、看山势、分新旧蹄印。
这么多年积下来的东西,到了陈玉聪嘴里,竟成了有手就能干。
刚才骑猪逃命的事,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眼下好不容易拿药鹿找回些脸面,又被陈玉聪几句话说成没什么稀奇,他哪里还忍得住?
“你会个屁!”
李小勇猛地站起来:“你以为挖个洞就是药鹿?真让你动手,鹿没药着,先把自己药翻了!”
“你咋还急了?”
陈玉聪也站起身:“我又没说现在就动手。你刚才咋做的,我照着学还不成?”
“看一遍就会,你当自己是啥人?”
“总比骑着野猪满山跑强。”
“陈玉聪!”
李小勇脸涨得通红,一把攥紧拳头。
陈玉聪见他真恼了,也梗起脖子:“本来就是。你自己说这是祖传绝活,我还以为多难。结果来来回回就这几步,还不让人说?”
“你再说一遍!”
李小勇往前跨了一步。
他个头不高,力气却不小,先前又刚在野猪背上受了一场惊,这会儿被戳到痛处,火气全冲了上来。
陈玉聪也没往后退。
眼看两人又要闹起来,李洪伟直接站到中间,一手一个,将他们分开。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消停点。”
“洪伟,是他先说我这手艺没用!”
“小勇哥,我没说没用,我说的是不难。”
“你还说!”
“行了!”
李洪伟声音一沉,两人这才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