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六年后才生效的通行卡,在现实门禁上连一扇厕所门都打不开。
被点名的测控工程师站在隔离室外刷了三次,终端每次都先亮绿灯,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变红。第三次,屏幕干脆弹出一行提示。
【月背接收人员,请前往专用通道。】
专用通道尚未建成,地图给出的终点是一堵承重墙。
工程师姓许,叫许行舟,三十四岁,今天只负责接收空载演练的数据。他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六年后失踪名单上,第一句话却是:“出差地点写月球,差旅标准怎么没写?”
月面计划的人一时没接上话。
许行舟又翻到电子确认单最下面:“托运行李上限也没有。真上去的话,采样箱算设备,还是算超重行李?”
“许工,”米小满把屏幕往下拖了一页,“你先看状态栏。”
红字只有四个字,六年后失踪。
许行舟脸上的那点职业性较真慢慢收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报的名?”
“你没报。”月面计划的人把他的现实档案投到另一块屏幕,“现岗位是地面测控数据接收,月背建设区人员库里没有你,预备项目也没有。今天以前,你甚至没接触过这份六年计划。”
许行舟转头看了承重墙一眼:“那它安排得还挺完整。工作没通知我,失踪先通知了。”
没有人再笑。
许行舟是从楼外临时叫回来的,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柜里的灰,手里拎着一份没来得及吃的盒饭。他原本下午要去接女儿做牙齿复查,手机日历里唯一和太空有关的内容,是孩子上周收藏的一场流星雨直播。
现实档案组没有把这些私人信息投上屏。他们只展示岗位、当日值班表和三次项目报名记录。前两次是地面设备改造,第三次是明年的测控系统升级,没有任何一项通向月背。
一名门禁工程师拆开那张异常通行卡的读取结果。卡片芯片里仍只有当天办公区权限,所谓六年后月背权限并未写入现实门禁,而是飞船镜像在刷卡瞬间覆盖到终端显示层。现实系统拒绝了它,所以专用通道只能在承重墙上画出一扇不存在的门。
这让人稍微松了口气,也让事情更麻烦。飞船暂时开不了现实的门,却已经学会借现实卡片给人贴上未来身份。
飞船镜像正在持续补全他的资料。家庭住址一栏闪了两次,从空白变成待采集;常用物品后面列出手机、眼镜、门禁卡和一只尚不存在的月面工作箱;紧急联系人栏则开始向协调中心请求现实接口。
请求没有通过,却没停止。每隔七秒,它就换一种权限理由重新提交。
【返程锚物采集。】
【失踪人员保护。】
【旧战接收岗位预配置。】
陆见微的系统也给出提示。
【发现高风险未来目标。】
【来源可信度不足。】
【可提前建立追索,目标价值将随六年风险窗口增加。】
任务栏后方的神魔点没有固定数值,只显示一条向上浮动的范围。接受得越早,系统能占住的追索关系越完整,六年后结算也可能越高。
陆见微关闭了提前追索。
来源可信度不足还敢按年涨价,这种任务看着像机会,实质更像拿别人的六年给系统做定期存款。
“先证明这条记录什么时候生成。”他说。
技术人员调出服务器日志。人员库没有被穿透,许行舟的名字来自今天十一点四十七分签署的空载数据接收单。六年后日期则来自飞船内部的月背执行栏。两项记录各自真实,拼在一起后却多出一段谁都没同意过的人生。
问题在于,普通日志只能证明数据何时进入服务器,不能证明飞船有没有从别处收到未来信息,再故意借今天的签名显示。
协调中心又调出名单模板的七份自动备份。十点建立模板时,人员栏为空;十一点四十七分,许行舟签收数据;十一点四十七分零点四秒,最近责任岗位被写入;再过零点三秒,六年后空位获得姓名。所谓失踪状态最后出现,比姓名迟了整整零点八秒。
如果那真是一份来自未来的完整名单,它抵达时不该还需要现场拼装。
陆见微让所有自动回滚程序暂停,把黑铁短刃横放在终端下方。许行舟本人坐在三米外,不触碰设备,也不回答飞船提出的任何问题。
他指尖按住屏幕边缘,发动追痕。
终端里密集的数据流很快褪去颜色,只剩三段附着关系。
第一段从今天的接收单上升起。许行舟签名时,飞船正好请求最近责任人,签字被当成了对空载数据的现实负责证明。
第二段来自月背计划表。六年后那一格原本只有日期和空职位,人员栏与返程栏都保持空白。
第三段最短,连接两者的是一道冷白接口。它先抓取当前岗位,再把岗位塞进未来空位,最后依据返程栏未建立的结果,倒推出失踪二字。
顺序清清楚楚。
记录的生成顺序颠倒了因果。许行舟先被塞进空位,接口随后发现返程坐标缺失,这才补上了失踪状态。
陆见微把追痕画面映到只读屏上。月面计划的人依照服务器原始时间复核,米小满则把三段数据分别切断重跑。
去掉今天的接收签字,未来空位没有姓名。
去掉未来空位,许行舟仍只是今天的数据接收人。
去掉冷白接口,两项真实记录再也拼不到一起。
许行舟看完问:“也就是说,我今天值个班,它替我规划到了六年后?”
“还替你跳过了报名、选拔、训练和本人同意。”米小满说。
“效率很高。”许行舟点头,“很不适合用在人身上。”
飞船发现记录失去未来来源证明,立即换了一套理由。
【最近责任人可作为主责失联后的临时替补。】
清源旧战符号从镜像底部亮起,沿着许行舟的岗位向上延伸。会议侧屏里,时莱一直没有动用的旧印同时发热。
时莱把隔离盒打开一条缝,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扣住。
“这是旧战时期的空位填补。”他说,“主帅、接收者或归航人员失联,阵列会从最近还在履责的人里选替补。它只问谁离岗位最近,不问这个人愿不愿意。”
“能关吗?”许行舟问。
“旧职位继承能关。你的决定,得你自己说。”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拒绝预登记声明。许行舟没有立刻签。他逐条读完,把“暂不参与”改成“未申请且不同意参与”,又在锚物采集后面补了家庭、住址、联系人和常用物品均不授权。
最后,他在失踪状态旁添了一句:该状态不构成对本人未来处境的事实认定。
“法务会喜欢你。”米小满说。
“我们部门每年都和法务互相喜欢很多次。”
许行舟签下姓名,当着在场人员的面念出自己的选择。
“我只对今天的空载数据负责。我没有报名六年后的月背任务,不接受失踪、替补、接收或返程身份,也不同意采集任何现实锚物。以后要不要参加,由以后的我重新决定。”
陆见微将一张净愿符压在声明下方。
纸面上的签名没有变亮,也没有被任何异常力量放大。净愿符只滤掉终端持续发出的保护暗示,让这句话保持许行舟本人原来的意思。
时莱以清源旧印关闭旧战替补继承。
陆见微随后用黑铁短刃在桌面划出一道定界。界线左边是今天已经发生的值班、签字和数据责任,右边是六年后的空岗位、未知任务和未发生的选择。
冷白接口试图从“同一专业”跨过去,又被定界弹回。
它换成“同一机构”,依旧失败。
最后,它抓住许行舟那张多出月背权限的通行卡。卡面亮起一瞬,承重墙上的专用通道轮廓重新出现。
许行舟把卡放在界线左侧。
“这是今天单位发的卡。”他说,“六年后的权限,不是我的。”
墙上的门影从中间裂开。
未来通行权限先熄灭,出差确认随之撤销,锚物采集栏一项项恢复空白。失踪状态坚持了三秒,最终变成无人员。
有限坐标始终没有产生拉力。
飞船镜像里的月背座位重新空了出来。
现实档案组没有删除全部痕迹。他们保留原始写入、拒绝声明和接口回放,另存一份只有事件编号、不含家庭信息的风险记录。许行舟要求在记录首页加上“错误预登记”五个字,免得六年内任何人翻到红色失踪状态,先给他家里打慰问电话。
“还有出差单。”他说。
“已经撤销了。”
“撤销原因别写行程取消,写本人从未申请。”许行舟看了一眼凉透的盒饭,“我不想六年后审计来问我为什么没完成登月。”
记录员照写。月面计划也新增一道人工门槛:以后任何异常人员字段进入模板,先冻结锚物采集,再通知本人核验。岗位、专业和当天签字都不能代替同意。
许行舟保住了自己以后报名的可能,也保住了以后拒绝的可能。现实保密程序仍要继续,他将接受一次完整风险告知,今天的异常记录也会进入保护档案,但这些都不会把他变成六年后一定出现的人。
技术组开始追查冷白接口的请求源。
它没有来自通古斯飞船深舱。写入名单前零点七秒,一束极弱的外部脉冲先碰过五个空见证环,随后经国内测控端进入空载演练。
米小满把脉冲方向投到地球模型上。
光点越过国内站,绕向南半球一片干燥高原,停在阿尔瓦月球激光测距站的旧址上。
那座站十一年前已经停运。公开拆除记录显示主激光器断电、人员撤离,最后一组电池也在八年前报废。它在现实电网里的当前功率是零。
屏幕上,阿尔瓦旧站却刚刚完成了一次设备自检。
当地时间零点整,一束无人批准的激光从封闭主镜里射向月球。
五个空见证环中,第一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