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把年纪了,眼看就要入土,还端着架子不肯服软!
认个不如人,真就这么难?
什么倔脾气!
再说另一边。
朱棣略一思忖,语气郑重:
“苏先生所言,字字在理……”
“确是这个理。”
“百姓没捞着实打实的好处,自然对朝廷生不出亲近来,顶多觉得‘还行’‘凑合’,离真心拥戴,差得远呢。”
苏慕斜倚墙边,指尖随意叩着杯沿,漫不经心道:
“对,就是这么回事。”
“说句扎心的话——老百姓压根儿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更不操心这天下姓不姓朱。”
“他们图的就三样:肚里不饿,身上不冷,缸里有点余粮。简简单单,毫无贪念。”
“说白了,谁能稳稳当当供上这三样,百姓就认谁当主心骨,心就往谁那儿靠。”
“反过来说,也一样!”
朱棣听罢,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郁郁:
“可偏偏就是这最寻常的几样,掀翻了一个又一个王朝……”
“大明若迟迟破不了这个局,迟早也得步前朝后尘。”
苏慕举杯的手一顿,抬眼多看了他两眼。
“嗯,正是如此。”
“总算学会触类旁通了。”
“很好!”
朱棣低低应了一声,被夸了,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见他这般反常,苏慕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也不绕弯子了,干脆挑明:
“解决的路子,其实极简,没你琢磨得那么玄乎。”
“甚至,我早先就提过——就在《国运论》第二卷末尾的总结里,只是你没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口——
这边的朱棣,那边的朱元璋和朱标,齐刷刷瞪圆了眼,满是惊愕。
提过?
啥时候??
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太子爷顾不上细想,抢在朱元璋发火前,赶紧掏出随身带的课堂笔记,低头猛翻。
要是真没讲过,不懂也就罢了,情有可原;
可若是讲过了,自己却记不住……
当爹的绝不会认自己记性差,最后挨训的,铁定还是儿子!
更何况,这还是在外人眼皮底下……
不用猜他也知道,接下来准没好果子吃!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让刘先生见笑了——老大这几日光顾着替咱跑前跑后理政务,难免顾此失彼……”
刘伯温听着这番“体面话”,心里直犯嘀咕,但面上仍顺坡下驴:
“陛下言重了。”
“太子殿下身兼数职,为大明鞠躬尽瘁,实乃万民之幸!”
朱元璋听罢,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用盖碗边刮开浮叶,正色道:
“没办法,谁让他是太子呢?”
“本分而已!”
刘伯温略显窘迫,只得点头附和。
太子还在逐字逐句翻找笔记时——
另一边的朱棣已快把头皮挠破,仍是一头雾水,索性不硬撑了。
“学生愚钝,请先生恕罪……”
“呃……真想不起来了!”
苏慕早料到这结果,无奈提醒:
“平天下!”
话音刚落——
朱棣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啊!”
“想起来了!”
“《平天下》的‘平’,是让天下均平!”
“是让资源摊得匀,让民心摆得正!”
苏慕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住额头,直接躺倒下去。
“你是真没上心啊!”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多讲也是白费口舌!”
“有这工夫,我还不如眯一会儿!”
朱棣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讪讪赔笑:
“苏先生别动气……我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您说的每一句,我都竖着耳朵听,一笔一笔记,哪敢马虎?”
“您可是……”
不等奉承话说完,苏慕抬手一拦:
“打住!”
“让我清净会儿。”
“现在,你就想——怎么让天下资源摊得匀?怎么让百姓心里摆得正?”
朱棣一听,当场愣住,舌头差点打结:
“呃……这就想?”
“要不……留个课后习题行不行?”
“让我熬一宿,准能想出来!”
苏慕放下搁在额上的胳膊,一脸倦怠:
“给你个引子。”
“税收。”
“行了,别磨蹭了。”
等了半晌,再没下文。
朱棣满脸茫然:
“这就完了?”
“就两个字?”
“好……您再赏俩字也成啊……”
苏慕眉头一拧,眼风凌厉地扫过去:
“再多一句嘴,立刻滚出去,别碍我歇觉!”
朱棣:“……”
一墙之隔的暗室里。
朱标和刘伯温不约而同抬眼对上,心口莫名一沉,像被冷风灌了半口。
“老大!”
“刘先生!”
朱元璋背着手踱进来,停在两人案前,嘴角噙着点玩味:
“苏先生那几句话,你们都听清了吧?”
“那就一块儿琢磨琢磨,总不能傻坐着等吧?正好活动活动脑子!”
朱标:“……”
刘伯温:“……”
让天下资源分得匀当。
让百姓心里踏踏实实。
提示:【税制】。
这三件事,怎么串成一根线?
听出朱元璋话里没得商量,
朱标和刘伯温哪敢推脱?明知道答不上来,也得硬着头皮动脑筋,至少得开口说点什么。
说错话,顶多挨训;
一个字憋不出来,那才是真栽跟头!
于是二人胳膊支在桌上,手按额头,皱眉苦想。
看他俩唉声叹气、愁得额角冒汗的样子,朱元璋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慢悠悠踱到边角坐下,端起茶盏细品,时不时“嘶——哈——”一声,舒坦得直晃腿。
朱标头一回真切体会到——
皇帝不必事事精通,会挑人、肯放手,就是最大的本事。
过了好一阵子。
刘伯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道:
“陛下,臣有些粗浅想法……不知该不该讲?”
朱元璋挑了挑眉,毫不意外。
刘基年过六十,一生自负,若连两个后生都不如,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哪怕硬凑,也得往前站!
“启禀陛下,臣斗胆揣测,苏先生恐怕仍在指眼下农税失衡。”
他略顿一顿,稳住气息,接着道:
“方才苏先生讲得很明白:百姓所求不过温饱,而民心,正是大明立国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顺着这话往下想,臣察觉了一处显而易见的不公。”
“哦?”
朱元璋两手拢进袖中,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哪不公?”
“刘先生但讲无妨,不必拘束!”
刘伯温垂首敛目,声音清晰:
“回陛下,如今大明田亩,大致分作‘官田’与‘民田’两类。”
“官田也是地,也得有人种,可管田的官吏不亲耕,只把地租出去,招农户来种,每年收些粮食当租子。”
“可种官田的百姓,既要交租,又要缴赋,两头压着,喘不过气。”
“而自家的民田,只纳田赋一项,轻省得多。”
朱元璋脸上笑意倏然褪尽,目光骤然锋利,却见刘伯温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长此以往,百姓怨气积压,迟早酿成大患!”
“譬如苏州、松江、嘉兴、湖州诸府,民间对农税早有微词!”
“对朝廷、对陛下,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还请陛下慎思!”
话音刚落——
砰!
朱元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放屁!”
“这是苏先生的意思?是你刘基自己肚子里的货!”
“你嘴里的‘百姓’,真是百姓么?”
“是富户、豪强!是盘剥乡里的奸猾之徒!是你江南士绅自家人!”
“他们把官田圈起来,转手包给佃农,连工钱都不肯掏一分!”
“朕向他们多收几石粮,怎么了?他们缺这点米面?”
“当年骑在百姓脖子上吸血时,怎不见他们喊一声疼!”
“莫非还想掀桌子?!”
朱元璋霍然起身,一步紧似一步逼上前去,直把刘伯温逼得连连倒退。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苏先生说得一点没错!”
“刘基,你的心肝,是不是早喂狗了!”
开国之初,朱元璋重征江南赋税,惹得地方豪族群起而抗。洪武帝挥刀镇压,血流成河。
自此江南上下离心离德,连头一回科举,当地文人都拒考罢试,朝廷只得暂停抡才大典。
这事,朱元璋记在骨子里,恨得牙根发酸。
“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刘伯温退无可退,脊背已抵住墙壁,深深一揖:
“富户也好,豪绅也罢,终究都是大明子民!”
“一碗水端不平,早晚激起滔天巨浪!”
“门阀、巨贾、乡绅,这些人在王朝初建之时,从来都是绕不开的力量!”
“历朝历代,古已有之!”
“望陛下明鉴!”
余音未散,绕梁不绝。
刘伯温那一副赴死之态,激得朱元璋肝火冲顶,满口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咚!
朱元璋砂锅大的拳头猛地挥出,轰在刘伯温耳侧石壁上,离他太阳穴不过寸许。
砖缝簌簌抖落灰土,呛人的烟尘腾起一缕。
刘伯温纹丝不动,双目灼灼,眼神如铁:
“请陛下三……”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