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如遭雷劈,
攥着毛笔的手抖个不停。
十几年扎下的根基,刹那间崩塌瓦解。
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元璋见状,刚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终究不忍再逼他——人心不是铁块,哪能一锤定音?只能慢慢焐热。
他暗叹一声,轻轻摇头,低声道:
“还真让刘先生说中了……”
“苏慕图的,本就是翻天覆地;斩儒这条巨蟒,只是头一斧子。可问题是……咱家老四,扛不扛得起这副担子?”
“好!太好了!”
刘伯温垂首不语,内衫早已湿透。早年听过的一句旧话,突然撞进脑海:
【屠龙之术,天地万物,无不可屠!】
再说另一边。
朱棣听完,反应比谁都烈。
他“啪”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害人的玩意儿!”
“学它干啥?!”
“就这么个破东西,硬是捧了一千多年?!”
“简直荒唐透顶!”
苏慕神色不动,只抬眼一瞥,示意他稳住,随后缓缓道:
“儒学本身有些道理,可经千年传抄、百代曲解,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就像我跟你提过的——‘心即理’。人心歪了,德行坏了,再好的学问也会被嚼烂、扭弯、踩进泥里。”
“唯有唤醒本心良知,才能知行合一;否则,只会越跑越偏,越走越黑……”
“最后被历史洪流吞没,只剩一捧无人认领的眼泪。”
这话一出口,
朱棣心头那股火气渐渐退去,忽觉脑中一亮,仿佛拨云见日。
震撼之深,竟让他一时失语。
沉默片刻,
他再度睁眼,目光沉静如深潭,眼神却锐利似剑锋。
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苏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谢先生倾囊相授,学生今日才真正开窍!”
苏慕看着他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嗯。”
“孺子可教。”
“看来,我私下给你补的课,没白费功夫。”
朱棣脸上微烫,挠挠后脑勺,憨厚一笑: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先生抬举了。”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也不敢断定对不对……”
“毕竟,屁股坐在哪儿,脑袋就想什么。我觉得对的,未必天下人都点头。”
“致良知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苏慕听了,笑意更深,端起酒杯略一举,诚恳道:
“不错,真不错。”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听进去了。”
“不是半吊子,更不是装懂。”
“很好!”
听到夸奖,朱棣耳根发红,双手捧杯,小心翼翼跟他碰了一下。
仰头一口饮尽。
“说句实话,苏先生可能不信——打小到大,没人正经夸过我一句……”
他脸上酸涩毫不遮掩,一边给苏慕斟酒,一边低声说:
“除了娘和大哥偶尔宽慰几句,您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夸我的人。”
“更是……第一个把我当回事的人!”
“我脑子转得慢,可这点心意,我分得清!”
这番借酒吐露的肺腑之言,隔着墙,让朱元璋和朱标都静了声。
父子俩对视一眼,百感交集。
“怪咱,是咱亏欠老四太多。这个爹,当得实在不像样,毛病一大堆。”
见朱元璋神情黯然,朱标连忙接话宽慰:
“父皇别这么说!”
“您日日为江山操心,茶饭不思,夜夜难眠,哪有余力顾及儿臣们?我们都明白!”
“四弟更是一句怨言都没吐过,从没埋怨过父皇半句!”
“在他心里,最敬重的人,从来都是父皇您啊!这位置,谁也动不了!”
朱元璋抬手掸了掸太子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苦笑一声:
“行了,不用替他圆场,咱心里有数。”
“再说了,咱也没说要罚他,你急什么?”
“你们兄弟几个里,老四骨头最硬,这点像咱!”
“不然,他也不会拼了命都想赢得咱一句认可……”
“是咱对他太狠,脸从来就没给过他一个好颜色。”
他转身面向石壁,声音轻得像自语:
“咱错了,往后改。”
“听人劝,吃饱饭。咱听苏先生的——你们都是咱的儿子,一碗水,得端平了。”
朱标顿时喜上眉梢:
“父皇英明!”
“儿臣替四弟叩谢圣恩!”
话音落地,
双膝一沉,伏地行礼,额头触地,恭敬至极。
一墙之隔的另一侧,
苏慕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忽而莞尔:
“我认可你,不是施恩,是你真做到了——这份认可,是你挣来的。”
“等你走出这道门,仍能守住这份较真劲儿,旁人照样会服你、信你。”
“这本就是常理,不值得夸耀,更无需自矜。”
“想当将军,骨子里就得有股子底气;哪怕心里打鼓,也得挺直脊梁,迎着千军万马往前闯!”
“这话,你听明白了?”
朱棣闻言,腰杆猛然一挺,方才那点颓然顷刻散尽,望向苏慕时,眼底全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明白!”
“多谢苏先生!”
稍顿,他才发觉跑偏了,赶紧把话头拽回来:
“所以……只要‘人头税’这事落了地,百姓打心底里就认咱们陛下了。”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背地里说三道四、心不服口不服,接下来的步子,才能稳稳踏出去!”
话还没收住,
苏慕已抬手晃了晃筷子,左右轻摆:
“先别急着松气。”
“丁税,只是其中一环,单靠它,远远撑不起大局。”
“自古赋役一体——赋是钱粮,役是劳力;要想跳出朝代兴亡的老圈套,这两样,一个都不能少!”
这话一落,满屋人心里齐齐一紧,像被攥住了咽喉。
咕咚!
朱棣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徭役?这怎么改?”
“总不能全废了吧?”
苏慕抬眼,直直迎上他慌乱的目光,嘴角微扬:
“正是全废。”
“就是一刀到底。”
“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东西,而是‘免费’。”
“无偿征役,是在透支国运!”
“这一刀砍下去,大明气数,至少再延两百年!”
朱棣:“!!!”
朱元璋:“!!!”
此言一出,隔壁众人脸色骤变,心跳都漏了一拍。
“世上最贵的,是免费。”
“无偿征役,透支国运。”
轻飘飘两句,却如惊雷劈进朱元璋耳中,震得他指尖微颤。
“无偿征役”这规矩,打秦汉起就有了,穿过了多少王朝更迭,早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老百姓服徭役,就像春种秋收、日升月落一样自然,谁也没觉得不对劲,更没人想过质疑。
可苏慕这几句话,硬生生把这层蒙在所有人眼上的薄纱,撕得粉碎。
“父皇……”
朱标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朱元璋从怔忡中拉了回来。
他定定神,侧头瞥见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一皱:
“有话直说,别掖着藏着!”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郑重长揖: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苏先生所言极是!”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万事皆有代价。”
“这话不单苏先生说过,孔孟老庄、历代贤者,不知提过多少回,为的就是提醒后人:莫贪眼前便利,误了长远根基!”
“因此儿臣斗胆以为……万般道理,归根结底是一条路;这道理落到治国上,同样适用!”
见他身子微微发僵,朱元璋摇摇头,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落在太子肩上。
示意他不必拘束,只管往下讲。
沉默片刻,朱标咬牙续道:
“这道理,于国亦然!”
“朝廷若只顾享受百姓白出的力气,还沾沾自喜,实则正悄悄抽走大明的命脉!”
“秦修阿房、隋凿运河,征夫如蚁,民怨沸腾,终致二世而崩……”
“血泪教训,就在眼前!”
“大明,绝不可重蹈覆辙!”
朱标这番战战兢兢的谏言,让不远处的刘伯温瞳孔一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于无声处,拨正认知!
不过几堂课工夫,竟将太子从小被鸿儒们反复雕琢、层层加固的立身之本,轻轻一推,便轰然松动。
这才是“屠龙术”真正令人胆寒之处——
一刀斩儒纲,一刀削赋制,一刀断徭役。
斩的是延续千年的旧规,断的是盘根错节的积弊。
……苏慕这是真要凭一人之力,撬动整个天地么?
想到这儿,刘伯温不动声色抹去掌心沁出的冷汗,脊背一阵发凉。
“讲得好!”
朱元璋拍拍朱标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眼中亦有欣慰:
“你能想到这层,说明确实在长进!”
“世事哪来那么多铁板钉钉?你身为大明储君,别被那些陈规旧矩捆住了手脚!”
“咱当年讨饭出身,坐上这龙椅,在那些酸儒眼里,不也照样是‘不合礼法’么?”
“你可懂咱的意思?”
朱标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反问:
“那父皇以为……”
“苏先生这套变法,究竟可行不可行?”
朱元璋摩挲着下巴的胡茬,默然半晌,目光渐沉,终是斩钉截铁:
“牵扯大明三百年国运,这事,非办不可!”
“再说——咱不能把这摊烂账留给你,让你背千古骂名。咱脸皮厚,挨骂不怕,无妨。”
话音未落,刘伯温霍然起身,就要上前劝阻。
可朱元璋下一句,又让他脚步一顿,缓缓坐了回去。
“但!”
“咱还是那句老话:变法兹事体大,急不得,也错不得,一步踏空,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