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若有所思,缓缓点头,没插话。
“所以,这里就得用上刚才提过的‘螺旋上升’。”
“牢牢记住这四个字,往后受用无穷——不论沙场厮杀,还是庙堂博弈,全靠它立身!”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
“我给你摆个场面,你把自己代进去。”
“这一天,你刚在狼居胥山勒石记功,威震八方,凯旋入京。满城百姓夹道跪迎,皇帝龙颜大悦,赏金千两,破格封你为异姓王。”
“你登顶武将之巅,成了军中真正的主心骨;可与此同时,文官那边,已悄悄竖起了耳朵、磨快了刀子。”
“这时候,你怎么接招?”
朱棣一听,浑身一绷,眉头拧成疙瘩,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怒目圆睁:
“这群酸腐货!老子在前线豁命拼杀,血染征袍、汗浸铁甲,他们倒好,躲在朝堂上嚼舌根子?!”
“不砍几个脑袋,都算老子手软!”
苏慕轻轻摇头:
“所以,你的应对,就是袖手旁观?”
“对啊!苏先生不是教我压脾气吗?我这不正忍着呢!”
“忍个鬼!”
他顺手抄起筷子,在朱棣额角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你一动不动,他们反倒越发放肆。”
“你确实没伸手捞权、没结党营私,心里只装着边关烽火、将士生死,可人家偏说你暗蓄私兵、图谋不轨。”
“连最信你的皇帝,也开始夜不能寐,反复掂量你手里的兵符分量。”
“你仍不以为意,照旧披甲巡营、赤诚报国,笃信清者自清。”
“直到某日一道密旨召你入宫,兵权当场缴了,印信当场收了。你茫然无措,皇帝却一言不发,临出门前,只抬手指了指案上那杯早已温好的毒酒。”
“这就是你的终局!”
话音落地——
朱棣霍然起身,双眼暴睁,声音都劈了叉:
“凭什么啊!”
“我哪点做错了?”
“这是天大的冤屈!!”
“皇帝怎能糊涂至此?听几句谗言,就要赐死一个勒石燕然的大将?!”
“天下还有没有公道了!!”
苏慕静静看着他发泄,等那股愤懑全涌出来,才不疾不徐开口:
“天下的公道,本来就是这么定的。”
“不是皇帝昏聩,是人心使然。早先我就告诫过你:别拿人性去赌——这就是最扎手的一例。”
他嘴角微扬,抬手示意朱棣稍安勿躁:
“官场上没有朋友,只有利害二字。皇帝是你效忠的君上,不是陪你喝酒谈心的兄弟,更不是懂你苦处的知己。”
“听明白了?”
朱棣脸上血色退尽,只剩一层灰白。打小被灌进骨子里的忠义信条,此刻像被抽了梁柱,簌簌发颤,一时竟站不稳脚跟。
不等他开口,苏慕已把茶壶推到他手边,继续道:
“现在,我们把时辰拨回你刚进城那天——文官们刚探出头,正试探你的深浅。”
“这一次,你不装聋作哑,而是主动漏个微不足道的小破绽:比如收几幅字画、纳个小妾、私下抱怨两句粮草调度……让他们揪着不放,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听说你爱财好色、私德有瑕,反而松了口气——人有了烟火气,才好拿捏,才不算悬在头顶的刀。”
“于是非但不罚,还加倍赏你金银美人,把你的心,一点点拴得更牢。”
“此后你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可每打一场胜仗,就悄悄露个软肋,让皇帝放心,让同僚闭嘴,让自己稳坐中军帐。”
“最终,你功业彪炳,寿终正寝,君臣之间,还落下一段肝胆相照的佳话。”
苏慕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虚敬一下:
“这便是‘螺旋上升’的真义——往上攀一步,就得主动往下松一寸。这样,才能步步登高;若一味猛冲直上,必被雷霆劈落!”
“所谓破绽,说穿了就是装傻——最笨的法子,偏偏最管用。实操起来,花样更多,因人因势,千变万化。”
“对了,这方面炉火纯青的是汤和,将来你遇上,多留心学着点。”
一语落定,四下寂然。
这边的朱棣,那边的朱元璋,全都僵在原地,震得说不出话来。
区区四个字,竟把做官的筋骨、活命的门道,全给拎清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苏先生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语气里全是服气:
“咱光会用,不会讲;难怪教不动你们这几个愣头青。”
“大道至简,不过如此!”
“咱心服口服!”
朱标小心翼翼抬头,垂首道:
“不怪父皇教得不好,是儿臣们太愚钝,悟不透其中机锋!”
“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背手踱前两步,手掌重重按在太子肩上,诚恳道:
“这次不怪你们,怪咱。”
“会干和会说,本就是两回事。”
“往后好了——苏先生讲理,咱带你们练手!”
朱标肃然整衣,深深一揖:
“是,父皇!”
“螺旋上升……”
朱棣低声重复,眼神渐渐亮起:
“按苏先生这法子……好像真不那么憋屈了……”
“不过就是故意露个无关紧要的小破绽,既卸了皇帝的戒心,又给自己捞足了实利,顺带还喂饱了那些眼红嚼舌根的家伙……”
朱棣若有所悟,抬起一根手指朝天比划两圈:
“一石三鸟!”
“妙极!”
“多谢苏先生拨云见日,学生茅塞顿开!”
瞧见朱棣手忙脚乱起身作揖的模样,苏慕嘴角微扬,语气轻淡却笃定:
“不错。”
“你能听进去、想明白……这话就没白讲。”
“尚可造就。”
“有长进!”
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肯定,朱棣挠了挠后脑勺,脸微微发热,这才猛然醒过味来——自己先前那副横冲直撞、动辄拔刀的做派,实在蠢得扎眼。
莽撞硬来,喊打喊杀,半点不显分量。
在真正懂门道的人眼里,跟台上翻跟头讨赏的猴儿,没多大区别。
要收拾你?根本不用动手,血都不见一滴!
“老爷子老骂我缺心眼儿……先生不点,他也不点……这锅真不能全甩给他啊……”
朱棣压着嗓子嘀咕,苏慕忍俊不禁,干脆点破: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甩包袱、倒苦水——这事,你还真赖不上你爹。”
“谁让你愣头愣脑,风一吹就信,别人捧你两句,你就飘上天,真当自己能掀翻屋顶?”
“夸你、捧你、把你往高处架,那是认你这个人吗?那是给你爹面子!”
“要不是你爹是开国元勋,谁搭理你是哪根葱?”
“所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老演苦情戏、悲情戏——你就是个刚出山门的毛头小子。”
“再不醒醒神,等你爹哪天不在了,有你哭都找不着调的时候!”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暗暗颔首,对苏慕这番话深以为然。
宫里宫外的弯弯绕绕,他看得分明,可儿子们未必看得透。
毕竟这些小崽子年纪尚轻,没经过风雨打磨,火候不到,心气儿高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为大明皇帝,肩上扛的是天下苍生,哪有工夫天天盯着儿子耳提面命……
只能用敲打、呵斥的方式,逼他们清醒一点,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想到这儿,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摇头:
“苏先生替咱说了句公道话啊……”
“不止老四,老大你也一样——你们都还嫩,远没摸清这世道的险恶。”
“很多时候,夸你,不是福气,反而是祸事的引子!”
“苏先生刚才说的这些,你尤其得上心——你是太子,是将来坐龙椅的人,满朝文武捧你,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旦丢了本心,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老四顶多赔上一条命,而你,可能断送整个江山!”
“记牢了没有?”
听完这番沉甸甸的告诫,朱标心头一紧,神色肃然,郑重应道:
“是,父皇!”
“儿臣字字铭记!”
太子这份沉稳与决然,让朱元璋眼中掠过一丝宽慰,抬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笑道:
“说起来,咱是不是也该跟苏先生学学怎么教人?”
“道理都是一样,可从咱嘴里说出来,跟你从苏先生嘴里听来,味道就是不一样——你说怪不怪?”
“以前咱教你们,急得直拍桌子,你们愣是听不进耳朵里。”
“把咱气得够呛,你们还不开窍……唉,纯属白费劲!”
说着,朱元璋一把拎起茶壶,也不倒进杯里,仰头对着壶嘴呼呼吹了两口气,接着道:
“连自家儿子都教不明白,传出去,还不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回头抽空,非得好好向苏先生请教请教!”
“再这么下去,真不行!”
话音刚落,
朱标脊背一僵,莫名打了个冷战,赶紧接话:
“父皇日理万机,整日操持国政,本就分身乏术……”
“儿臣以为,不该把所有重担全压在父皇一人肩上。身为朱家长子、大明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解难!”
话还没说完,
朱元璋嗤地一笑,随手把茶壶往案上一搁,眉头一竖,瞪眼道:
“少来这套好听的!”
“你这是帮咱分担?你这是替你弟弟们打掩护!”
“心思不往正道上使,整天琢磨怎么糊弄你老子!”
“奏章堆得快顶梁了,你不帮着批几份,净整这些虚的!”
“今晚别睡了,跟咱一起熬灯油,干不完,明天的课你也甭听了!”
“听了也是白搭!”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