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苏慕毫不留情的剖析,朱棣脸上一阵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窘迫道:
“苏先生……您就饶了我吧,好歹……给我留点颜面……”
“主要是……以前真没往这上头琢磨过……如今承蒙您悉心点拨,往后我一定处处留神,绝不再犯!”
“但愿如此。反正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苏慕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略顿一顿,转而继续往下讲:
“刚才举的例子,只是最粗浅的框架,帮你先把路子摸清楚。”
“真遇到事儿,还得一事一议,不能生搬硬套,更不能指望靠一套‘公式’走遍天下。”
他坐直身子,神情转为郑重:
“装傻、露破绽,说到底,还是扮猪吃老虎——但绝不是真让你变成一头傻猪。”
“我之前提过,汤和最擅此道。现在你就想想:当年汤和面对洪武帝时,是怎么拿捏君臣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分寸的?”
朱棣一听,脸都皱成了苦瓜,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倒不怕答问题,怕的是当场被点名作答——打小被老爷子拿戒尺抽怕了,竹板断了多少根,他自己都数不清。
每次被叫起来开口,手心就冒汗,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一片空白!
见他眼巴巴盯着自己,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苏慕眉峰一压,“啪”地拍了下桌子:
“瞅我干啥?”
“我脸上又没题解!”
朱棣浑身一激灵,赶紧垂下眼,把那点可怜的求助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低头咬笔杆子去了。
与此同时。
太子朱标顺势搁下毛笔,趁这空当,用力甩了甩发僵的右手腕。
不像先前那般蹑手蹑脚、战战兢兢,此刻他明显松快许多,抬眼望向朱元璋时,眼里还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亮光。
可朱元璋稳坐如山,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开口问了。
这些天挨训挨得耳朵起茧,好不容易撞上一道自己真能答上来的题,结果……父皇偏不问!
朱标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垮下来,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满腹憋屈。
静默许久。
隔墙那头,朱棣先按捺不住,打破了两边的沉寂。
“哎——对了!”
“细想一层……汤大帅这人,心眼真不少啊!”
他一拳砸在掌心,语气笃定:
“汤大帅跟陛下是穿开裆裤一块长大的,论情分,早该鸡犬升天了,可到头来,也就封了个侯。”
“八成是早年喝高了口无遮拦,惹得陛下心里埋了根刺……”
“所以大明立国后,汤大帅忽然变得贪财好色,动不动自毁名声,言行也神神叨叨的……”
“其实是在主动示弱,装糊涂,表忠心——就为让陛下放心,好保住脑袋,缩着脖子过日子!”
朱棣一拍大腿,豁然开朗:
“难怪呢……全对上了!”
“爱财是为养妾室,不是图敛财;家里上百号小妾,说白了也不算啥稀奇事——哪个男人不爱俏?”
“这类私德上的小毛病,真掰扯起来……压根不算个事儿!”
话音刚落。
这边苏慕,那边朱元璋,几乎同时微微颔首。
“说得准!”
“其实你比我还清楚:汤和常向洪武帝讨赏,却对天下大势、朝堂暗涌,从来闭紧嘴巴。”
“以洪武帝的性子,非但不恼,反倒高兴,还照单全收,把好处全给了他。”
“这才是真聪明!”
“看似功利,实则舒坦——自己得实惠,皇帝称心,同僚还挑不出错。”
“现在再琢磨琢磨,当官这事,是不是有趣多了?”
朱棣心头五味翻腾。
从小灌进脑子里的道理,正悄无声息地碎开、重搭,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叹气。
他仰脖灌下半盏酒,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清朗:
“学生懂了!”
“谢苏先生拨云见日!”
苏慕随意摆摆手,懒懒道:
“不必客气,坐下吧。”
“帮你往后走得顺些,权当我收你一顿酒钱。”
“记住了,万事皆有两面。当你觉得一件事堵得慌,不妨换个角度看——往往柳暗花明。”
顿了顿,他目光一沉:
“就连朝堂上的风浪,底下也有一套硬道理。”
“只要你肯剥开浮皮,直抵内里,就会发现:再难的事,也没那么难。”
这话刚落。
朱元璋腾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扩音器前,弓着腰,耳朵几乎贴上去听。
朱标见状,呼吸一滞,握笔的手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这是要把满朝文武的底裤,彻彻底底掀给咱们看啊!
另一边。
咕咚!
朱棣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连喘气都放轻了,只屏息等着下文。
“几千年过去,文官们玩权术的瘾,一点没减,半点教训也没吃。”
苏慕放下酒杯,嘴角微扬:
“为啥?”
“因为在他们眼里……”
“最痛快的,不是推翻规矩,而是踩着规矩走路!”
“说白了——把皇帝变成摆设,让定规矩的人,反过来替自己办事!”
“权力这东西,永远没有尽头。”
话音落地,四下死寂。
朱家父子三人胸口发闷,心口像被攥了一把,骤然收紧。
“皇帝……摆设……规矩……办事……”
朱元璋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太阳穴青筋暴起。
砰!
一声闷响!
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墨盒跳起,怒意毫不遮掩:
“这群腌臜货!”
“圣贤书都念进狗肚子里了!”
他冷笑一声,昂首盯住密室顶梁,嗓音低沉:
“苏先生先前反复讲,大明若要挺立于世,必须养出虎狼之君……”
“原来如此……咱今日才算真正听明白了。”
“没一头虎狼镇着,外头豺狼挡不住,连自家圈养的狗,都拴不牢!”
朱标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父皇所言极是。”
“皇权一旦旁落,后果不堪设想。秦末赵高便是铁证——皇子在他手里,不过一枚棋子。”
“偌大秦帝国,硬生生被他一人说了算。百官噤声,百姓畏法,谁敢违逆,便遭酷刑镇压。”
“终致王朝崩塌,生灵涂炭!”
朱标目光灼灼,神色凛然:
“翻遍史册,这类事多如牛毛……”
“大明绝不能重走老路,必须从过往的教训里真正长记性!”
朱元璋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未发一言。
太子讲的,他听得懂;苏慕说的,他也理得清。
可又能怎样?
上下几千年,屡禁不绝——病根扎得太深,光靠修修补补,永远堵不住溃口。
……不正其本,水必再决!
想到这儿,朱元璋用力掐住眉心,烦躁得几乎要裂开。
就在这当口,隔壁传来的说话声,猛地拽住了他的心神。
“行了!”
见朱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偏在门外乱撒火,苏慕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别在外头逮人出气,赶紧回来坐好,少惹麻烦:
“你再生气也改不了现状,这些事儿,本就不归你管。”
“等你真一脚踏进那潭浑水,干得比他们更出格,也不是没可能。”
苏慕摊开双手,语气耐人寻味:
“人嘛,屁股坐在哪儿,脑袋就往哪儿想。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门儿都没有!”
朱棣憋着一口气坐回去,“呸”地啐了一口,骂道:
“就算我往后混得再不堪,宁可做个混日子的闲人,也绝不跟他们同流合污!”
“算什么东西!”
“呸!”
苏慕斜睨他一眼,轻笑一声,懒得争辩,随口道:
“嗯——你还别说,当个闲人,倒真挺配你的。”
“想把你雕成栋梁,难于登天;可若只求你做个无害的闲人,简直易如反掌。”
朱棣:“???”
“记牢这三句口诀,保你将来官场顺遂,左右逢源,连皇上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慕抿了口酒,身子懒懒倚着墙,慢悠悠道:
“态度积极、言语客气、问啥都说不知道。”
“嘴上感恩、面上感谢、转头就对不起。”
“句句听懂、样样理解、可就是没办法。”
他望着呆若木鸡的朱棣,忍俊不禁:
“学吧,孩子。”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实在,别总琢磨着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压根儿没那本事!”
朱棣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陆。
墙那边。
啪!
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狠狠拍上额头,朱元璋血压直冲头顶,恨不能冲过去把那小兔崽子按地上捶一顿。
偏要顶嘴,偏要抬杠!
脸都不要了!
有那功夫,不如直接问正题啊!!
先张嘴问一句,能死?!
“苏先生您别见怪……我不是跟您抬杠……就是心里堵得慌。”
朱棣被数落完,立马蔫了,可一张脸涨得通红,低声咕哝着,情绪低沉:
“照这么下去,大明还有救吗?”
“满朝文武,个个精打细算……真心为国的忠臣,永远熬不出头。不跟着同流,不光被排挤打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么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啊!”
苏慕却不计较,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嗯……话也不能说得太死,忠臣,总会有的。”
“哪怕朝廷烂到根子里,每逢国运存亡关头,总有人挺身而出,扶大厦之将倾……”
“这是咱华夏血脉里的东西,是炎黄子孙骨子里的筋,任谁也抹不掉,何时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