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掷地有声的一席话,朱元璋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先生高义……”
“咱懂了!”
“是咱……错了!”
见老朱终于低头认错,不再硬扛较劲,苏慕也就顺势收住了话锋。
“四海归心,万邦俯首……”
“这般景象,任谁坐上龙椅都难以抗拒。”
“陛下心生向往、沉醉其中,本就是人之常情。”
“我不会拿圣贤的尺子去量你,只以帝王的标准来要求你。”
“至于听不听得进,那不是我的事,大明,终究不是我的江山!”
苏慕长叹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
“你信我,三两句便能点透;”
“你不信,我把华夏上下几千年翻来覆去讲上十遍,你也照样摸不着门道。”
“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音刚落,
朱元璋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也悄然淡了几分。他苦笑一声:
“先生这番提点,振聋发聩!”
“咱懂!”
“要是真不信,哪还会端坐在此?”
苏慕侧目扫了他一眼,没接话。事实摆在这儿,老朱,终究是听得进道理的人。
当年那条时间线上,大明对朝贡始终奉行“厚往薄来”,延续两百余年。周边小国只需献上几件不值钱的土产,就能换来远超其价的丰厚回赐;而朝廷为了撑场面、保体面,在贸易中甘当冤大头,只图个虚名。本就国库吃紧的大明,被这般掏空得愈发捉襟见肘,百姓怨声载道,民生日益凋敝。
先是朱元璋定下规矩,后有朱棣推波助澜,一代传一代,一脉相承。
活脱脱印证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思绪收回,
苏慕指尖轻拈盖碗,慢条斯理刮去浮在茶汤上的碎叶,示意几位皇子归座,神情从容:
“接下来讲权力结构的第三要素,【谎言】。它不是骗术,而是权力流通的通道,能让目标更快落地、更顺达成。”
朱家父子立刻端正坐姿,屏气敛神,目光一眨不眨,比方才更加专注。
“这第三点,恰恰也是陛下最不惯用的……”
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毕竟,习惯了用拳头说话、靠刀兵压服,哪还肯花心思去设局、布网、织谎?”
“我说得没错吧,陛下?”
朱元璋嘴角微抽,眉间堆满生无可恋,干脆闭眼垂首,彻底缴械投降。
显然,今日这堂课,专挑他的软肋下手,字字扎心,句句见血。
越争辩,越难堪;越解释,越狼狈。
另一边,皇子们神色也倏然古怪起来,刚缓过劲儿的神经,又被猛地拽紧。
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想给苏慕跪下磕一个,只求他嘴下留情,少说两句。
实在不行……换个人也行啊?
何必单揪着皇帝一人穷追猛打?
这谁能顶得住啊?
片刻沉默后,
见朱元璋低头不语,苏慕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谎言】在权力运作中,归结起来,共分五类,”
“第一,诱导误判。”
“让人接受错误认知、遵从荒谬逻辑,或靠捏造信息,或靠歪曲事实,把人一步步引向预设的陷阱,最终达成所图。”
“比如之前提过的文化渗透,还有儒家为稳住至高地位,长期使用的那些暗度陈仓、釜底抽薪的手法……”
“你必须读四书五经;你必须咀嚼圣人训诫;你必须严守祖制礼法……”
“一旦违逆,便是离经叛道,遭天下唾弃,连带家族世代蒙羞、抬不起头……”
“先给你画一幅可怕至极的后果图景,再层层递进,把你裹挟进去,久而久之,错的也成了对的,假的也成了真的。”
“等你开始照做、开始信服,权力就已悄然生效,目的自然水到渠成。”
听到这儿,
不光朱元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就连太子带头的一众皇子,也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原来儒家驾驭人心的手段,竟也深藏权谋机锋?
头回听苏慕讲课的三位皇子,更是觉得从小奉为圭臬的价值观,瞬间裂开一道道口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彼此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时,朱元璋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三人从震惊中一把拽回现实:
“以前咱还真没往这处琢磨,如今听苏先生一讲……”
“这些儒门混账!”
“真是什么招都敢使,什么底线都敢踩!”
“脸皮早扔进护城河了,还能剩几分干净?”
“里子都烂透了,外头再光鲜,又有个屁用!”
面对朱元璋咬牙切齿的模样,苏慕两手一摊,笑了:
“再正常不过。”
“权力带来的快意,远超常人想象,翻手云起,覆手雨落,尝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
“别说儒家把持不住,连天子也难逃此劫……”
话锋一转,他又补了一句:
“你也一样。若非有太子和马皇后牵绊着,这龙椅你能一直坐到咽气,绝不会动半分退位的念头。”
“不用急着反驳,也不必跟我较劲,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言一出,
朱元璋端杯的手猛地一顿,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纵有不甘,却无法否认,这话,准得扎心。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真正主动让位的,又有几个?
权柄一旦握在手里,就再难松开。
“第二,掩藏真相。”
略作停顿,苏慕不再看朱元璋复杂神色,径直往下讲:
“【谎言】可作遮羞布,把真实意图或不当行径藏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行事便可隐于无形,既躲过追究,也搅乱对手判断,使其频频失策。”
“就像满朝文武报喜不报忧,坏消息从来不上殿,好话倒是一箩筐,既哄得皇上高兴,也保住了自家脑袋。”
“甚至更直白一点说:多数谏言背后的真实动机,不过是替利益集团遮风挡雨、粉饰罪行……”
苏慕微微眯眼,意味深长地望过去,唇角微扬:
“例子多得数不清,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你静下心来,好好琢磨琢磨淮西那帮人的所作所为。”
“他们打的算盘,自始至终就一个:牢牢攥住独占朝堂的权柄,不容他人染指。”
“说到底……淮西势力与儒家士林,骨子里如出一辙,彼此牵连的逻辑,也大同小异。”
“正因舍不得放手,才更想把权柄攥得更紧、抓得更牢!”
话音刚落,
朱家父子齐齐一怔,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喉结上下滚动,却仍压不住口舌发干。
经苏慕层层点拨,诸王这才真正看清,庙堂之上的暗流涌动,远比想象中更凶险、更致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话说……苏先生?”
朱棣迟疑片刻,上前恭恭敬敬奉上一杯热茶,开口问道:
“我能不能用您先前讲过的‘天下均平’来理解权势的分配?”
“皇上想收权,臣子想扩权,双方寸步不让、针锋相对……”
“可权势总量就那么多,皇上多占一分,臣子就得少拿一寸。”
“倘若争斗中皇上彻底失势,权柄尽丧……”
“那朝廷就只剩一副空架子,国本崩塌,再无挽回余地!”
“到那时,换谁登基都无济于事;越是急于夺回权柄,越会激起群起围攻……”
“士大夫阶层,也会在内耗中把国家拖垮、榨干、拖死!”
话音落地,
兄弟几人齐刷刷望向朱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就连朱元璋也忍不住多盯了他两眼。
这还是那个成天喊打喊杀、眼里只有刀枪的老四?
开窍了?!
真别说,这话讲得有模有样!
……还真有点意思了!
“啪,啪,啪,”
苏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难得抬手击掌:
“行。”
“长进了。”
“讲得在理。”
“权势之争,就像一场拔河。”
“一旦绷紧绳子开始角力,就再不能松半分劲儿……”
他往后一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语气平静却透着分量:
“权势是毒,皇帝是盛毒的器皿;器皿若裂了缝,毒便四散蔓延!”
“最终毒遍天下,旧局崩坏,新轮回重演!”
“所以我把‘权势’这一课,摆在开篇第一讲。”
“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固然要紧,但一切的前提,是先稳住自家后院。”
“你们得记住:再好的国策,也得靠人去办;再高明的方略,落到奸佞手里,照样走样变形、贻害无穷。”
“内患不除,大明必亡!”
听完苏慕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朱家父子胸中热血翻涌,整个人的精气神陡然一变,
方才还犹疑不定,此刻已坚毅笃定。
只一转眼工夫,
皇子们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起身离座,面朝苏慕深深一躬,礼数周全,毫无敷衍。
见此情景,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啜一口,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老四的转变让他惊喜,老二老三老五也都拎得清、看得明;至于老大,更是不用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