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兄友弟恭,长幼有序!
这才是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景象!
可惜了,妹子今日没来,错过了这难得一幕!
想到这儿,
朱元璋几不可察地摇头一笑,随即霍然起身,朝苏慕抱拳拱手:
“先生教咱!”
苏慕神色淡然,并未多言,只随意抬手一挥,示意面前众人退开些。
待他重新落座,才缓缓开口:
“说到哪儿了?”
“刚讲完第二条,藏匿真相……”朱标脱口答道。
“哦,记起来了。”
苏慕指尖轻转那只素雅瓷杯,语调慵懒却不失锋芒:
“其三,粉饰夸大。”
“谎言还能用来添油加醋,把一个人、一件事硬生生拔高,显得格外关键、格外值钱。”
“借此吸引旁人目光,抬升自己在权力博弈中的分量。”
“先给对方极尽褒扬,让他飘然自得、信心爆棚;等他自己脑补到位,真当自己是‘千里马’了……”
“你顺势就成了他的‘伯乐’,顺理成章赢取信任,叫他对你俯首听命、唯你是从。”
“说白了,朋党,就是这么搭起来的。”
“朋党”二字一出,
满堂骤然一静,众人脸色微变,心头猛地一沉。
朱元璋当即就想到了李善长,当年他笼络人心、结党营私,用的正是这套手法:
一文钱不出,大事照办;不但白赚吆喝,还能反向从“千里马”腰包里掏银子。
既安插亲信,又让人死心塌地,把权柄牢牢锁在自己手里,把“谎言”玩到了极致。
想到这儿,
朱元璋不由得摇头苦笑,暗骂自己疏忽大意。
人家就在眼皮底下争权夺利,他竟一直没警觉,还天真地以为李善长不过贪财好色,掀不起大浪。
若非苏慕及时点破,还不知要蒙在鼓里多久!
“多谢先生提点……”
“咱受教了!”
“照这么说,百官一味吹捧皇上,也是同一道理,皇上信了甜言蜜语,等于亲手把权柄交到了他们手上。”
“这不就是捧杀么?”
听完朱元璋这句,苏慕淡淡一笑:
“对,正是如此。”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
“故意放低身段,看似示弱,实则是设局引人入套;只要对方咬钩,高低之势立刻翻转。”
“嗯,不少糊涂人直到咽气那天,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栽的。”
“所以,做人首要一条,是认清自己,不被外界的夸赞或贬损左右心神。”
“赞也好,骂也罢,你始终是你,无需他人定义。”
这是入局最起码的门槛,达不到这条底线,就千万别凑这个热闹,否则害人害己,悔之晚矣。
话音刚落。
朱元璋心头一震,深以为然,苏慕这番提醒,字字千钧。眼下几个儿子确实太嫩,说直白点,就是心性未稳、思虑不周。
身为父亲,他打心眼里不愿让孩子们过早卷进这些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漩涡里。
可身为皇帝,他又不得不推着他们往前走!
诸王离京赴藩、镇守边陲,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拖不得,也绕不开。
现在不抓紧锤炼本事,将来如何撑起一方疆土?
真等出了岔子再补救,黄花菜都凉透了!
想到这儿。
朱元璋望向苏慕的目光里,满是诚挚的谢意,由衷开口:
“多谢苏先生!”
“咱懂了!”
“谁不爱听顺耳话?连咱自己听了都舒坦,何况这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心性尚在长成,三两句挑拨,就容易乱了方寸!”
说完,他虎目一扫,目光如电扫过儿子们:
“还杵在这儿发什么呆?”
“还不快谢过苏先生!”
“天天为你们几个操心劳神,头发都快白了一半!”
一听这话,
兄弟几人当场僵住,脸上笑容比哭还勉强,心里直嘀咕:挨骂最多的明明是您老啊,怎么全算到我们头上了?
可这种念头,打死也不敢往外冒半句。
天家父子,君臣有别,父命如山,哪容得下半点质疑?
只得手忙脚乱起身作揖,连个“不”字都不敢吐露。
见状,
苏慕忍不住摇头轻笑,却也拿这位老朱毫无办法。
果然是行伍出身的老将,手段干脆利落,透着股不讲理的江湖气。
“剩下两条,咱们一块儿说。”
苏慕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发酸的脖颈,语气沉稳:
“第四,搅动人心。”
“第五,树立威信。”
“谎言,可以用来搅乱局面,让人惶惶不安;人在慌乱中,最容易被权力牵着鼻子走……”
“进而让掌权者更顺利地达成目的。”
“说白了,就是专攻心理防线!”
他抬眼看向一个个张口结舌的皇子,嘴角微扬:
“论起搅动人心,你们爹勉强也算半个高手。”
“不过嘛……陛下这本事,全用在自家骨肉身上了。”
朱元璋:“???”
“不断用惨烈的失败结果碾压对方,瓦解其意志,让他失去理智判断,只能唯命是从。”
稍顿片刻,苏慕接着道:
“反过来,陛下平日对付朝臣,反倒很少使这一招,常常跳过心理博弈,直接亮刀子。”
“这谁能扛得住?”
“人家刚出错,正是破绽最多、最容易动摇的时候,你倒好,不趁机敲打敲打他的心神?”
“把他心态击溃了,往后死心塌地替你办事,岂不比砍脑袋划算得多?”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剖析,朱元璋面皮发烫,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苏慕对视。
这时,太子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替父亲解围:
“苏先生息怒,”
“父皇此前确有急躁之处,如今已沉稳许多……”
“就像刚结案的空印案,若换作从前,哪还会留活口?”
“可这次,父皇心怀仁厚,依循圣人之道,凡未从中渔利的官员,一律免死。”
“只诛首恶,重罪者斩立决;余下小吏,则发配樱花寻矿淘金。”
“废物利用,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苏先生以为如何?”
朱标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据可依,老朱听得眼底泛光,欣慰得几乎想拍案叫绝。
这才是咱的好儿子!
没白疼!
打仗靠兄弟,治国靠父子,古训果然不假!
可苏慕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瞬间凝固。
苏慕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太子,笑道:
“这事,恐怕不是陛下本意吧?”
“让一只浑身腥气的大老鼠,钻进米缸里自个儿找吃的……你觉得可能吗?”
“别忘了,你爹眼里揉不得沙子,光是想想这事儿,他就够膈应的!”
“我说得没错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做法,倒比你爹高明不少。”
朱标:“……”
朱元璋:“……”
父子俩下意识对视一眼,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另一边,其余皇子彻底傻了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连亲儿子都不知道的隐情,竟被一个外人一口点破?
这也太离谱了!
众人惊愕未定之际,苏慕从容抿了口茶,语气淡然:
“谎言,还能用来树立威信,让人看起来更可靠、更有分量,从而更容易赢得支持与信赖……”
“最终,牢牢攥住属于自己的权柄。”
“汉高祖刘邦,就深谙此道,屡试不爽,最后横扫群雄,一统天下。”
“一个满口胡话的市井之人,硬是建起赫赫大汉,更让无数豪杰甘愿俯首效死。”
“单论权术运用,刘邦远胜项羽,两人压根不在一个层次。”
听到这里,
朱家父子默默点头,终于意识到过去理解得太浅,
权力从来不只是纸面上的名号,也不是靠一两记狠招就能稳稳握住的东西。
“归根结底,权力本身并无固定形态,它指向一个明确目标:夺权。”
苏慕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却不失分量:
“皇帝在争权,官吏在争权,地主也在争权,人人都在抢这一口饭吃。”
“方法再巧,技巧再精,终究都是为着同一个目的,把权,夺到手。”
“记住了,别搞错了主次,中间那些来回过招的较量,不过是双方互相试探、彼此周旋罢了。”
“就算斗得再漂亮、再精妙,可临门一脚没踢进,照样前功尽弃,白忙一场。”
朱家父子全都屏息凝神,听得格外专注,唯恐漏掉一个字、一个语气。
“换句话说,只要最终能拿下大权,过程完全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苏慕轻笑一声:
“夺权这事儿,向来是刀锋见血、寸步不让的。心软手软、满口仁义道德的,趁早离远点……”
“司马懿隐忍十五年,熬垮曹魏三代掌权者,才在高平陵一击翻盘,把大魏苦心经营的江山尽数揽入怀中。”
“王莽蛰伏十八载,从失势贵族一步步爬到大司马高位,硬是撬动了大汉百年根基,改天换日。”
“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数不胜数,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一旦卷入这场争斗,就是不死不休!”
苏慕轻轻摇头,声音沉了几分:
“正因陛下身份特殊,所以自朱家立国那天起,权力之争其实早已悄然开场。”
“你们这一辈若扛不住、理不清,往后朱家子孙,就更没机会扳回来了。”
“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