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接过那碟酱菜,手一倾,全倒进白粥里搅匀:
“哎哟,妹子,苏先生的话,咱听得明明白白!”
“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可这些年早养成了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
“要是真这么容易,咱还至于天天焦心上火?”
他夹起一块豆腐,连扒几大口粥,声音低沉下来:
“其实咱心里清楚苏先生的苦心……”
“开国之君若没把根基打牢,后世子孙只会越走越偏,史书上这样的教训,数都数不过来。”
“老大登基,咱不犯愁;可往后几代、十几代的朱家人……”
“真让咱放不下心!”
“实话跟你讲,多亏老大机灵,劝咱先别动手,赶紧去请苏先生指点一二……”
“不然,今天又得捅娄子!”
“除了苏先生,谁能想到废掉宰相这个旧制,竟会牵出这么多暗流?”
“咱图的,不就是大明长治久安?”
“跟朝中老臣掰手腕,咱不怕;可咱朱家的后生们……未必扛得住这份重担啊!”
“万一将来被满朝文武架空了皇权……”
“怎么办?”
听完这番话,马皇后轻轻摇头,正色坐在父子中间,语重心长道:
“儿孙自有儿孙的路,你天天琢磨那些还没影的事,纯属自己给自己添堵。”
“再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子……”
“苏先生不是反复说过?世上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好制度,只有能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的活制度,顺应时势,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就算你三头六臂,也替后人铺不完未来几百年的道啊……”
“秦朝立制沿用百代,只因商鞅有翻天覆地的魄力!”
“你有吗?”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额头青筋又跳了几下:
“你这婆娘!”
“这话咋说得出口?”
“要有那通天本事,咱还用整宿整宿睁着眼熬?”
“内忧一日不除,大明啥时候能挺进【大地图】,参与百国争雄?”
“咱能不揪心吗!”
“你就光会说风凉话?等把咱气倒了,你就痛快了?”
见他垂头丧气、絮絮叨叨的样子,马皇后翻了个白眼,又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忍不住笑出声:
“哟,”
“现在嫌我啰嗦了?”
“早些年谁整天‘妹子长、妹子短’,‘妹子说得对’,捧得比蜜还甜?”
“你这没良心的!”
“活该没人疼!”
话音刚落,
朱元璋脸“腾”一下红到耳根,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儿子,慌忙摆手:
“胡说啥呢!”
“孩子听着呢!”
“提这些干啥?”
“再说了,咱啥时候像你说的那样了?”
“大丈夫顶天立……”
话没说完,马皇后抬手一拦:
“别解释。”
“越描越黑。”
“快吃饭,吃完我给你补一课,省得总往苏先生那儿跑……”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都咂摸透了,你这当皇帝的啊……”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朱元璋一听,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铜铃似的,直愣愣望着她,满脸错愕。
非但没恼,反而两眼放光,兴奋得很。
马皇后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当年打天下时,大小政务、粮秣调度、军需后勤,全靠夫人一手操持。
贤妻如良相,半壁江山是她撑起来的!
可自大明立国,她便以身作则,严守后宫不涉政的铁规,凡国事一概缄口不言。
今儿这太阳,莫非打北边升起来了?
来不及细想,朱元璋扔下筷子,风卷残云般扫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留。
“妹子你快讲!”
“咱吃完了!”
看他不顾身份拿袖子抹嘴,马皇后气得肝火直冲脑门,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训斥。
一旁太子也识趣放下碗筷,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静待下文。
“我也给你们爷俩讲个故事,照着苏先生的法子来讲,献丑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秦始皇十三年,秦国正全力攻打赵国。那时还是秦王的嬴政,在案头竹简里,读到了两篇格外特别的文章……”
“字字如刀,句句惊心,他越看越心惊,冷汗浸透后背。”
“看完当即感慨:若能见作者一面,死而无憾!”
“更将文中主张,定为一统六合的根本方略!”
听到这儿,朱元璋双眼骤然发亮,脱口而出:
“韩非子?”
“《五蠹》?”
“呵……妹子你还真读过这书?”
“不愧是咱大明的皇后,满腹经纶,通晓古今!”
马皇后平日闲暇常翻阅史册,以历代贤德后妃为楷模,时时提醒后宫诸妃,严加规范她们的举止与言行。
“别插话,你讲还是我讲?”
见老朱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她才接着开口:
“《五蠹》出自《韩非子》第四十九篇,是战国末年法家最具代表性的政论文章……”
“它不仅为秦统一六国、推行法治奠定了思想根基,更一针见血地揭开了君主专制时代的底层逻辑!”
“一千多年过去了,咱们沿用的仍是秦制框架,承袭的仍是荀子学说,而秦政本就脱胎于法家理念,韩非又是法家集大成者……”
“荀学即荀况所创之说,韩非正是他的嫡传弟子,真正把前人思想熔铸升华的第一人。”
听夫人用苏慕讲课时那般沉稳又犀利的腔调娓娓道来,朱元璋兴趣陡增,立马坐直身子,全神贯注。
“何谓五蠹?”
“老大,你来答!”
朱标略一怔神,随即起身拱手,语气沉稳:
“回母后,五蠹所指,乃是……”
“儒生、策士、游侠、逃避兵役者,还有囤积居奇的奸商,这五类人。”
“‘蠹’字本义是蛀虫,意指侵蚀国家根基的隐患。”
马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微抬下颌示意儿子归座:
“那这篇文字到底在说什么?真有那么振聋发聩?”
“来,我按苏先生的思路,给你们爷俩拎出个主干脉络……”
“上古之时,人口稀少,野兽遍地,百姓常遭猛兽撕咬吞噬。”
“这时出现一位圣人,教大家在树杈间搭屋筑巢,众人感念其恩,便推举他为首领,统领四方。”
马皇后语速从容,条理分明:
“此人便是有巢氏!”
“那时人们生食禽肉野果,腥膻难闻,腐坏易生,不少人因此染上重疾、命悬一线……”
“后来又有一位圣人,教大家钻木取火,烤熟食物、驱散寒湿,百姓敬服,拥立他为共主。”
“此人就是燧人氏!”
“到了中古,鲧与禹父子合力治理中原水患……”
“再往后,商汤伐桀、周武克纣,终结暴虐统治……”
“这些人物无一例外,都因应时而动、解民倒悬,最终成为天下共尊的领袖!”
她抬眼望向听得入神的朱元璋,嘴角含笑反问:
“可要是搁在今天,谁还鼓吹上树搭窝、教人钻木取火,怕不是要被全天下笑话成傻子?”
“同理,若有人硬要照搬尧舜禹的治法,死守商周那一套礼乐规矩,别人怕是真当他是脑子坏了……”
“是不是这个理?”
朱元璋若有所思,迟疑片刻,没打断。
“周文王靠仁德赢得西戎归心;徐偃王也讲仁政,结果被楚国轻易吞并;舜帝曾命武士持盾执斧,在西戎边境跳起‘干戚之舞’。”
“当时管这叫‘德化’,还真让周边部族心悦诚服。”
马皇后轻轻一笑:
“可如今若有人拎着刀枪,跑到人家门口又蹦又跳,怕不是当场被人按在地上打成猪头?”
“所以啊,世道变了,办法就得跟着变!”
“上古拼的是德行高下……”
“中古较量的是智谋深浅……”
“到了眼下,靠的是实力强弱、兵锋所向……”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仿佛已完全浸入苏慕的思辨节奏,继而总结道:
“说白了,这就是时代演进催生的治理方式更迭!”
“因此真正的圣人,从不泥古不化!”
“也不拘泥于陈规旧例!”
“苏先生正是如此!”
“治国用什么法子,得看当下是怎样的光景、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难题!”
“我这么讲,你们爷俩能听明白吗?”
话音刚落,
朱家父子双双瞪圆双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呆呆望着马皇后,喉咙发紧,嘴唇微张,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不是刚从苏慕那儿回来,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悄悄去听过课、抄了笔记!
逻辑严密,切中要害;
语气虽温,却字字千钧;
不引典故堆砌,只从史实出发,把最根本的道理讲得清清楚楚。
“咕咚!”
朱元璋用力咽了口唾沫,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钦佩,脱口赞道:
“妹子讲得太透彻了!”
“敞亮!”
“太敞亮了!”
“咱早说过,那些繁文缛节你甭管,平时多替咱参详参详、拿拿主意……”
“这才叫真本事!”
他猛地一拍大腿: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压根儿不是坐上这张龙椅,而是遇上妹子这样明理识势的贤内助……”
“老天爷待咱,真是厚道!”
“半辈子风里雨里,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