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谁也没料到，史继偕竟如此狠绝，直取性命。
“韦卿，你意下如何？”
朱由校目光转向韦藩。
“回陛下，可罢官、夺运，永不叙用。”
韦藩躬身作答。他虽已投向苏慕，却不愿与东林旧人结下不死不休之仇。韩爌虽倒，刘一璟等人犹在，留一线余地，总好过日后被人暗中算计。
“内阁拟旨：韩爌、周嘉谟、高攀龙、孙慎行四人，结党营私，紊乱朝纲，着即革职、削运，永不得录用。”
朱由校扫视群臣，语声淡然：“诸卿可还有异议？”
百官心头一松。纵使皇帝真下旨赐死四人，也无可指摘；但人人心里都盼着君主宽厚，谁敢说自己一辈子不犯错？有个仁厚的天子，关键时刻或许真能保下一条性命。
“臣等并无异议。”
众人俯身齐应。
“臣等谢恩！”
韩爌四人急忙伏地叩首。说实话，他们早做好赴死准备，此番罪状之重，史继偕所列三条，条条皆可致死；若从严追究，抄没满门亦不为过。如今仅削官夺运，已是天恩浩荡。
“内阁速拟旨。”
朱由校未看四人一眼，只将目光落在刘一璟身上。他本无意轻纵，可眼下君弱臣强，树一个宽仁之名，远比立一道杀威之令更利于稳固朝局。
“臣遵旨！”
刘一璟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太和殿，着手拟旨。
“请陛下用玺！”
片刻之后，刘一璟捧着崭新圣旨重返大殿。
玉玺落印刹那，四道磅礴灵气自韩爌等人体内轰然溃散，冲天而起，又迅速消散于无形。
再看四人，气息已跌至六品，面如灰纸，形同枯槁。
满殿无声，唯余一声叹息，党争无情，昔日把持半壁朝堂的东林党，终成过眼云烟。
刘一璟等人断不会承袭“东林”旗号；惠世扬等余部又乏威望统合残众；浙党更不会坐视其死灰复燃；其余各派早已虎视眈眈，只待瓜分余势，落井下石。
“陛下，其余涉入结党营私之官员，当如何处置？”
众人思绪未定，史继偕已再度开口。
“三法司全面核查，凡牵涉此事者，一律革职查办。”
朱由校轻轻挥了挥手，后续已无需他亲自过问。官场向来唯利是图，史继偕绝不会手下留情，乔允升更不可能网开一面。浙党能从中分得多少实权，全看三法司此番能掀翻多少人。
“臣等遵旨！”
乔允升、韦藩、史继偕三人齐齐躬身应诺。
“眼下各部各司主官空缺甚多，内阁尽快拟出一份补缺人选名单呈报上来。”
朱由校扫了一眼殿中百官。东林党这座压在朝堂头顶的巨山刚轰然倾塌，接下来该是稳扎稳打、逐步梳理的时候了。若操之过急，反倒可能把一盘散沙般的文官重新聚拢成势，到那时，他可就真要束手无策了。
“臣等遵旨！”
刘一燝等内阁大臣纷纷俯首应声。
“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朱由校抬手示意。
“臣等告退！”
百官齐声应答，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今日实在太过惊心动魄：东林党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竟毫无征兆地土崩瓦解，连喘息回神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们。
“启奏陛下，成都八百里加急！”
一名侍卫疾步跨入殿门，声音紧促。
“宣！”
朱由校面色骤然沉肃。明末各地灾荒频发、民变迭起，地方若非事态紧急，绝不敢轻易惊动中枢；但凡奏报递到京师，必已是火烧眉毛。
片刻后，一名风尘满面、甲胄沾泥的军士被领进太和殿。
“成都所报何事？”
待军士叩首礼毕，朱由校直截了当开口。
“回陛下！四川永宁宣抚使、土司奢崇明举兵反叛，斩杀巡抚徐可求及重庆府上下官员二十余人，已据守重庆；随后接连攻陷合江、泸州、遵义等地，并分兵直扑成都。目下成都守军不足两万，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发援兵！”
军士语速急切，字字如锤。
“朕知道了。”
朱由校颔首应道。
待军士退下歇息，朱由校目光缓缓移向群臣：“诸位卿家，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默。众人面面相觑，竟有些冷场，谁也没料到，今日波澜未平，惊涛又起：东林党余震尚在震荡，西南边地已燃起燎原烈火，一出手便连克十余城池。
“回陛下，臣荐布政使朱燮言升任四川巡抚，即刻调集石柱宣慰司土兵，并檄令川内各路官军协同围剿。”
兵部尚书张鹤鸣硬着头皮出列奏对。说实话，若非此事属兵部职掌，他巴不得缩在后面，朱燮言胜了，他捞不到半点功劳；败了，单是“荐人失察”四字，就够他致仕回乡。
其余大臣见张鹤鸣顶在前头，也顺势附议。反正有人扛旗，出了纰漏自有他顶着。
“臣有异议！”
一个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
满朝目光霎时聚焦过去，
吴亮嗣！
看清此人，众人心中皆是一愣：这差事既不归太常寺管，又没半分好处可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吴亮嗣却主动迎上前去，莫非脑子烧坏了？
“吴卿有何高见？”
朱由校亦微感意外。吴亮嗣身为太常少卿，本与此事毫无干系，他此时跳出来，究竟意欲何为？
“回陛下，朱大人虽善理民政、政声卓着，却从未统兵临阵。如此十万火急的重任，岂能轻托于未经战阵者？稍有闪失，四川必将沦陷，战火势必蔓延数省，酿成大明腹心之患！”
吴亮嗣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哦？”
朱由校略带讶色：“那依卿之见，何人堪当此任？”
群臣亦屏息侧耳，这可是烫手山芋：荐对了，未必有功；荐错了，轻则贬谪，重则落职。前有袁应泰丧师失地，后有邹元标引咎去位，谁敢轻易开口？
“回陛下，熊廷弼熊大人，可担此任！”
吴亮嗣朗声应道。
话音未落，殿中气氛悄然一变。不少人心中咯噔一下，更有几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瞥向乔允升，眼里透着几分玩味。
倒非质疑熊廷弼才干，其人经略辽东时威名赫赫，朝中无人不服。
只是此人脾性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行事从不迁就退让；当年经略辽东前，就因不肯曲意逢迎，得罪了不少人。否则，姚宗文一个籍籍无名的给事中，哪能纠集那么多人联手扳倒他？
如今浙、齐、楚诸党以乔允升为魁首，若熊廷弼复出执掌川局，还能继续奉乔允升号令？
众人心里都明白：熊廷弼素来不屑俯首，论资历，他曾任兵部右侍郎兼辽东经略，与乔允升这位刑部尚书位阶相当；此番若授四川巡抚，必加都御史或副都御史衔，若加都御史，便是平级而坐，他更不可能甘居人下。
“诸位卿家，对此事可有别的主张？”
朱由校环视群臣。他心中其实已倾向熊廷弼，但如此关键的人事安排，仍需听听朝堂上各方的态度。
“臣等并无异议。”
百官们齐齐俯首应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谁都不愿沾手，若跳出来反对，又提不出更合适的人选，皇帝心里早把你记上了小账本；哪天寻个由头，一句“才具不足”，就能让你卷铺盖回乡养老。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内阁即拟诏书：擢熊廷弼为四川巡抚，加左副都御史衔，赐尚方宝剑一柄，另赐一品宝丹两瓶。”
朱由校语气平静，不带波澜。
“臣等遵旨！”
内阁首辅刘一璟躬身领命。对这个安排，他并不意外。加左副都御史衔本是惯例；他原先还琢磨着，皇帝会不会直接授熊廷弼左都御史衔，毕竟熊廷弼此前已是兵部右侍郎，如今仅以同阶复起，实属寻常。
至于那两瓶一品宝丹，纯粹是助熊廷弼尽快重振修为。赋闲日久，没了气运滋养，他的境界怕已滑落到四品上下。如今既有气运托底，再配以丹药之力，恢复起来并不难，估摸两个月便能重回巅峰。
……
都城郊外，白虎军大营。
“眼下白虎军操练得怎样了？”
苏慕与雷瑨、孙云鹤三人悬于半空，目光投向远处尘烟翻涌之处，那是白虎军正在演练冲锋阵列。
“回督主，新挑出的白虎骑兵已有九千之数，由老兵带训，眼下已可发挥八成以上战力。”
“嗯。”
苏慕微微颔首。白虎军日常操演他从不插手，只管人事升黜与后勤调度。这半年多来，他亲临营中不足十次，仅参与过两次阵法演练，目的只为亲身感受白虎军阵的增幅效果。
对此，他颇为满意：以他三品中期的修为，经一万三千名将士结阵加持后，战力已稳稳逼近一品水准。虽远不及当年辽阳城数十万大军联手催动时的一品巅峰，但白虎军的奔袭速度与战场应变之能，绝非几十万步卒所能企及。
“传令全军，整装待发。”
苏慕抬手示意。
“是，督主！”
雷瑨抱拳应声。
“对了，军粮丸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