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想起粮秣一事，顺口问起。虽说后勤归他统辖，可具体事务一向由孙云鹤打理，他极少过问。
“回督主，军粮丸已囤积百万颗上下，兽粮丸数量相当，足够全军连战三月有余。”
孙云鹤垂首禀报。
“这么多？”
苏慕略一沉吟，点头认可。白虎军战力惊人、机动力强，可消耗也着实惊人，单是炼制这一百万颗军粮丸所耗的粮食，折算下来，足可炼出万余颗军元丹；换作寻常军队，养三十万精兵打三四个月仗绰绰有余。
他心头一算，顿时头皮发紧：光是日常耗用、铠甲兵刃、灵石丹药这几项，白虎军至今已吞掉超五百万灵石。这几乎等于整个大明半年的国库收入！换成普通边军，这笔钱足够拉起二三十万铁血劲旅。
“王安那边红薯种得怎么样了？”
说到粮食，苏慕忽然记起王安。他交代其试种红薯，迄今已逾一年。
“回督主，红薯种植已覆盖北直隶大半州县。”
孙云鹤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回神，恭敬答道。
“竟已铺开这么广？他怎么做到的？”
苏慕一愣，距他点拨王安不过半年光景，怎会进展如此迅猛？
“莫非他动用了顺天府衙门，强令各地推行？”
他猛然醒悟，追问道。若想短期内遍地开花，除了倚仗官府之力，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路子。
“回督主，并未动用官府。”
“他是拿钱砸出来的。”
孙云鹤脸色微异，似笑非笑。
“拿钱砸？”
“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苏慕也变了神色。要在北直隶大半地面推广红薯，哪怕只在部分田亩试种，按一亩一两银子补贴，少说也得砸下数十万灵石。
“督主，他花得极少，总共才一千多灵石。”
孙云鹤嘴角微抽，王安这法子实在太出人意料，他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才一千多灵石？”
“他是怎么弄的？”
苏慕彻底懵了。
他见识虽远超常人，却并非天生聪绝；只是偶尔比旁人多些非常规的念头罢了。
“他花了四十多万两白银，请了十几万妇人走乡串户宣讲红薯好处，又跟各地农户签了‘产量对赌’契约。”
孙云鹤解释道。
“什么对赌？”
苏慕来了兴致。
孙云鹤笑着接话：“王安跟农户约定，按他提供的法子种一亩红薯，若收成不足八石，他赔一两黄金；若超出八石，多出的部分全归他所有。”
“八石？”
苏慕闻言，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他清楚红薯的潜力，别说八石，翻倍都不稀奇。
“可农户真肯信他？拿自家吃饭的地去赌？”
苏慕皱眉追问。这招虽奇巧，但庄稼人最重实际，岂会轻易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句空话上？
一两黄金虽厚，可若兑现不了，又有什么用？
“王安请了本地知县来，当这场赌约契约的公证人。”
孙云鹤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本地知县真就敢应承？万一王安赔不出钱，这官帽子怕是也得跟着落地。”
苏慕抬眼望着孙云鹤，眉头微蹙，这种担保可不是走个过场，稍有闪失，知县就得担实责、吃挂落。
“他从钱庄借出上百万两黄金，雇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沿途招摇显摆：每到一地，当场掀开箱盖，几十万两金子赤裸裸堆在众人眼皮底下。”
孙云鹤苦笑摇头，至今仍想不通，一个自幼在宫墙里长大的太监，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
苏慕立刻接话：“接着他掉头就把金子全还回钱庄了。”
听完这话，他嘴角又是一抽，几乎要绷不住。
这套路他太熟了，上辈子那些搞营销的，不就是先砸银子造势、画个天大馅饼，再一把收割？只不过王安画的饼，是真能填饱肚子的。
想到这儿，苏慕无声叹了口气：要说这世上谁最早把“造势—信诺—兑现”玩成闭环，王安怕真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
“督主怎么事先就知道？”
孙云鹤一愣，满脸错愕，这事他还没讲完呢。
“先别管这个，你只说，王安到底签了多少份赌约？”
苏慕挥了挥手，没接那茬，眼下他更惦记的是，王安究竟圈下了多少地种红薯。
“底下人粗略算过，六千万亩上下，折合六十万顷。”
孙云鹤略一思忖，才报出数字。
“六千万亩？”
苏慕心里飞快盘算：按眼下耕作水准，这一季下来，光红薯就能白落几亿石。
念头一转，他忽然觉得，刚从东林党手里敲来的那批灵石，顿时没那么香了。这么些粮食，别的不说，单是炼军元丹，少说也能出好几万颗。
“叫人暗中查一查，背后给王安支招的，究竟是谁。”
沉默片刻，苏慕沉声开口。实话说，他对那人极感兴趣，这般奇诡的手段，说不定……和自己一样，是穿过来的。
“遵命，督主！”
孙云鹤虽不明就里，却当即应下。
这时，雷瑨跨步而入。
“督主，白虎军已整装待发！”
他抱拳躬身，声音干脆利落。
“都齐备了？”
“那就启程。”
苏慕目光直指成都方向，眼底掠过一道冷厉血光。奢崇明胆敢起兵，总得明白，大明的江山，不是谁都能动的。
“是，督主！”
雷瑨与孙云鹤齐声领命，垂首肃立。
……
白虎军倾巢而出的消息，很快便在消息灵通者中间传开。
刘府内，刘一璟与王在晋对坐饮茶。
“刘兄，苏慕一走，都城里总算能喘口气了。”
王在晋刚收到风声，便匆匆赶来。
“估摸着是皇上派他去成都了。”
刘一璟轻轻摇头。东林党表面栽在史继偕手里，可若说苏慕没插手，纯属糊弄鬼，韦藩倒向他早不是秘密，乔允升那头，十有八九也是被他说服的。
单凭史继偕一人，就想压住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四股势力？痴人说梦。
不过苏慕走了也好，至少大家不用天天提防，哪天刀子就架到脖子上了。
“刘兄，如今礼部、吏部、都察院都缺主事的人，皇上让咱们拟份名单递上去，这差事……怎么拿捏？”
王在晋头疼的是苏慕此人，不比前几任东厂督主，身上一堆把柄等着人弹劾；苏慕掌权才多久？干净得挑不出刺。
“怎么拿捏？”
刘一璟摇头一笑，听懂了对方弦外之音：这是想趁机安插亲信。
“王兄，你真觉得皇上，就如面上这般简单？”
他没答，反倒反问一句。
“刘兄的意思是……苏慕这一连串动作，是皇上授意的？”
王在晋神色一紧，迟疑开口。若真如此，他们现在冒头，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韩爌那伙人根基多深？照样翻了船。对付他们两个手上没几个实权的阁老，怕是连手都不用抬。
“这话难说。”
刘一璟缓缓道：“早先皇上确实拿东林党开过刀，可自从册立皇后之后，便再未动过韩爌等人。这次史继偕扳倒东林党，皇上也始终没吭一声。”
他顿了顿，“但东林党一垮，获益最厚的，终究还是皇上。”
王在晋一时静默。刘一璟说得没错，倘若皇帝才是幕后推手，此刻跳出来争位，怕是第一个挨收拾。
“刘兄，那皇上让咱们递名单，这份单子，究竟该怎么拟？”
王在晋叹了口气。他并非热衷党争，可不争不行：浙党要抢，楚党也要抢。
眼下退一步可以，等浙党或楚党分出高下，他们照样得卷进去。当年东林党势大时，不想站队又不愿辞官的人，还不是低头入伙？
中立？哪有真正的中立。除非甘心做个傀儡阁老，上头指哪打哪，可真到了那份上，与其窝囊活着，不如解印归田，图个自在清闲。
想上位，就得争。倒不必刻意打压旁人，但至少得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且看朱兄他们如何定夺吧。”
刘一璟略作思忖，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眼下朝局混沌，天意难料，说句直白的，若非他还惦记着权势，就凭他如今的身份，哪怕辞官归乡，路上遇见的官员也得主动避让、执礼相待。
“也好。”
王在晋颔首应道：“此时冒头，确非良机。不过……刘兄，底下那些投奔的人，该如何安置？”
“底下的人？”
“若是诚心来依附的，收下无妨。但须提前讲清：凡带着麻烦上门的，日后出了事，咱们概不兜底。”
刘一璟略一迟疑，才缓缓开口。韩爌倒台后，原先攀附其门下的朝中地方官员，少不得另寻靠山。身为东林党的核心人物之一，自然会有人登门求庇。
“嗯。”
王在晋应了一声，“我这就传令下去。”
……
乾清宫，小瑜用监。
“陈大伴，从现在起，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小瑜用监一步。”
朱由校朝陈洪下令，话音未落，已抬步进了小瑜用监。
“遵命，皇爷！”
陈洪忙不迭应下。
封禁灵气的阵法刚布好，朱由校便取出大批灵石，尽数碾碎。顷刻间，整间屋子灵气翻涌，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