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风托得住市井烟火,传得过人言细碎,也能悄无声息驮着淬毒的流言,漫过街巷院落,落进人心缝隙里。
旁人只是随口感慨、市井闲谈。可落在悲痛崩碎、心智本就飘摇的燕北雁耳中,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需要推理和证据,十七岁的伤痛与偏执,向来是情绪先于真相,直觉替代道理。她跳过所有思索,直接钉死结论:是步烟的乌星菌害了娘亲,她懂得灵植隐患、却知情不报、冷眼旁观。
恨意瞬间生根,执念彻底入心。
她分不清真假,辨不出恩仇,心底只剩翻涌的不甘与无处安放的崩溃。年纪尚浅,又不懂权谋布局,不会隐忍算计。属于少年人的报复,直白、冲动、极端且毁灭性极强。
她无法接受自己家破人亡、日夜炼狱,而步烟依旧安稳种田、灵植常青。
她要毁了步烟最珍视的一切。毁她名声、毁她生计、毁她勤恳换来的安稳根基。她要让步烟亲身体验天地倾覆、一无所有的绝望。
凭着在坊市长大习得的浅薄世故,凭着满腔悲痛催生的极端冲动。燕北雁不顾后果,辗转托了暗处人脉,咬牙联系上了流云坊市人人忌惮、护卫堂追查两年无果的流窜恶修|——吴庈刃。
此人练气六七层修为,半生在深山厮杀、黑市争斗、妖兽刀口舔血活下来。阴戾狡诈、贪婪无度,专挑独居低阶修士、老实灵农下手掠夺,黑吃黑、拆阵夺田,作恶无数,从无半分底线。
昏暗幽深的暗巷茶铺,隔帘相对,光影晦涩。
燕北雁声音嘶哑颤抖,情绪濒临彻底崩坏,语速又急又乱,将自己点滴观察攒下的所有私密底细一股脑全盘托出。九亩灵田的位置、院落防护阵法的概况、日常起居作息规律、出入坊市与进山的固定路线,桩桩件件,尽数吐露。
她眼里只有恨意,早已顾不上对错,看不见风险。
“我不要她死。我只要她财损田毁、根基崩塌、名声尽烂。”
帘后沉默良久。吴庈刃沙哑淡漠的嗓音缓缓传出:“知晓。”
小雁把酬劳搁在桌上。她攒了好些年的灵石,加上卖了她娘留下的一点东西,凑了一百多块。她起身要走,帘子后头忽然叫住了她。
“小姑娘,你娘的病,跟那小女娃有没有关系,你自己不知道?”
小雁僵在原地。
“你信了留言,是因为你需要信。”那声音慢悠悠的,“你总得恨一个人,总得找一样东西来怪,否则你撑不下去。”
“闭嘴。”小雁声音发抖。
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灵石留下。你可以走了。”
小雁出了茶铺,还没出暗巷就被人堵在巷子里。两个蒙面人把她按在地上,一掌拍晕。
醒来时,她躺在一间废弃的旧屋里,手脚被缚,修为被禁锢,嘴里塞着破布。
没人来救她。
她恨步烟。恨到骨子里。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瞎,恨自己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搭进去了,换来的只是一场空。
帘后暗室,戾气沉沉。
吴庈刃指尖摩挲着微凉灵石,眼底全是算计与贪凉。少女的报复是情绪化、无章法的泄愤。但对吴庈刃而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狩猎机会。
燕北雁送给他的,是一份完整无缺、精准到极致的猎捕图纸。
步烟,无门无派、独居自修,手握九亩改良灵田,独有灵植培育秘法,底蕴丰厚。
最肥的猎物。
吴庈刃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戾的笑。燕北雁恨得偏执扭曲,只想毁她名声,破她安稳,让她尝一遍一无所有的痛。格局太小,眼界太浅。
他只看利,只谋益,只吞可吞之财,夺可夺之机。
吴庈刃眸底寒光愈盛。对付步烟这种惜名又不爱惹事,无靠山的独居灵农,最狠的手段从来不是杀伐。
他懒得和疯魔少女计较交易对错,也不屑帮她单纯泄恨。他要的,是吞掉步烟所有根基、灵田与底蕴。
第一步,便是借流言毁名。名声,是低阶独居修士最软的肋骨、最致命的死穴。
他只需暗中散播细碎流言,刻意扭曲灵植残韵侵蚀之事,暗指她私养异种毒灵植、隐瞒风险、间接害死人命,借燕婶之死做文章,借邻里闲言发酵舆论。
流言杀人,从不见血。不用证据,无需实锤。只需人心揣测、市井猜疑、众口铄金。一朝名声染污,她在坊市灵农圈子便寸步难行,申领资源受阻、合作商贩避之不及、立身根基先塌一半。
短短几日,细碎风言便悄然在坊市灵农圈子里发酵。
起初只是三两邻里低声碎谈,隔着院墙、街角、菜摊边悄悄提起。
“你们还记得燕婶吗?走得太蹊跷了。”
“好好一个人,常年静养,没重大病根,怎么突然就没了?”
“早前我就见小雁院里那片菌子古怪,星星点点,灵气阴寒,看着就不正统。”
“那灵植不是步烟给的吗?她是正经灵植师,怎么会给人养这种带残韵的异种?”
一句轻问,便够人心浮动。
很快,话语便悄悄变味、层层加码。从“不知有没有问题”,变成“恐怕早知道有问题”;从“无心之失”,变成“明知害人却不说破”。
“听说那乌星菌自带残韵侵蚀,日积月累损脏腑、耗灵脉。”
“步烟精研灵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天燕婶走的时候,她就在院里陪着,眼睁睁看着人没救……”
无凭无据,却最诛心。
可市井流言最是如此,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猜忌。
短短两日,无形毒风席卷整条街巷。流言悄然发酵、层层加码、遍地蔓延。众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表象、听到的谣传。
人心悄悄偏移,态度骤然冷淡。
往日里亲近请教,往来热络的街坊,纷纷避之不及。路上遇见,笑意浅淡、眼神躲闪、寒暄仓促,三两句便匆匆走开。院边再无人讨教植法、借取灵种,人人避讳、人人疏离、人人暗自设防。
看似街巷烟火如常,实则人情彻底凉薄。
她安分守己、勤恳耕耘、待人以诚。却被人躲在阴沟里,轻轻拨弄口舌风雨,满身污名。
明面上,风波只是细碎闲言、人情变淡。暗地里,罗网早已张开,祸根早已深种。
一场针对她名声、灵田、根基、整个人生的掠夺算计,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