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暗了。夕阳落下,没有了光,那些红色蓝色金色的碎片变成了灰蒙蒙的玻璃,像闭上的眼睛。莱恩和艾薇儿还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那道光在两人体内跳着,各自的,频率在接近。
“莱恩。”
“嗯。”
“你恨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堂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路灯,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祭坛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我是被制造的,编号013,一个容器。不是父母生的,是实验室里培育的。那道光不是我后来得到的,是我一出生就在体内。它不是礼物,是植入物。我的右腿不是先天残疾,是实验的副作用。他们为了让那道光醒来,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弄断了我腿。”
艾薇儿的手指收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塞缪尔的笔记里写的。阿尔弗雷德也确认了。我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产品。不是意外觉醒,是计划好的。地铁车厢里的基点爆发也是计划好的。他们需要在那道光醒来之前给我一个极端的恐惧刺激。”
“那你的觉醒不是偶然。”
“是实验的最后一步。成功了,我就是钥匙。失败了,我就是灰烬。”
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它在心疼他,但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它就是他的一部分。它也在那个实验室里,被注入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
“你恨议会吗?”艾薇儿问。
“不恨。议会只是执行者。真正制造我的是那个死去世界的规则。那道光需要容器,议会替它找了我。我不是被议会恨着,是被需要着。”
“那道光需要你?”
“它需要容器。不是莱恩·稳稳这个人,是任何一个干净的、没有过去的、可以被塑造的身体。我只是恰好符合条件。”
“你不是恰好。你是唯一。其他容器都失败了,只有你成功了。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是因为你的意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光在告诉我。它在你体内住了这么久,没有吞噬你,没有让你变成堕质者。不是因为它仁慈,是因为你扛住了。你用你的意志扛住了它的侵蚀。”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否认,是在确认。她说得对。莱恩扛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特别,是因为他的意志特别。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什么都不怕。
“莱恩。”
“嗯。”
“你现在有了。你有我,有伊诺,有奥古斯,有维克。你有不想失去的人。你还怕吗?”
“怕。更怕了。怕你们死,怕我保护不了你们,怕我变成怪物伤害你们。”
“你不会变成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光是白色的。怪物没有白色的光。哪怕是卡洛斯,他的光是暗红色的,他在杀人。你的光在救人。”
那道光在两人之间跳着,惨白的,金色的,像两条河流汇合后不知道流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流向哪里,都是两个人一起。
“艾薇儿。”
“嗯。”
“你恨了二十年。如果不恨了,你还是你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又亮,是那种老式的钠灯,灭一下再亮一下,像眨眼。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不恨了,我还是猎人。不是杀吸血鬼的猎人,是守门的猎人。”
“守什么门?”
“守你们。不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从紊乱变成稳定。它知道她说的不是誓言,是决定。她决定了,从今天起,不再是仇恨驱动她,而是守护。
“你父亲也是守门人。你们很像。”
“他是用恨守门,恨基点,恨怪物,恨自己。我是用别的。”
“用什么?”
“用你们。”
莱恩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另一种,更亮,更暖,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走吧。明天还有任务。”
“好。”
他们站起来,走出教堂。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远处的伦敦眼亮着,紫色的灯光在夜空中旋转。
“莱恩。”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是被制造的,那道光不是礼物,是植入物。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对吗?”
“没有。”
“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问了。”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信任了所以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的表情。
“以后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我想说。只是没人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
“以后我问。”
“好。”
他们走回总部。地下停车场里,灯光惨白。电梯门打开,艾薇儿按了自己的楼层,莱恩按了自己的。
“莱恩。”
“嗯。”
“你刚才说,你恨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你觉得自己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答,是在问——你是谁?
“莱恩·稳稳。修车工。瘸子。孤儿。清道夫。不是被制造的,是我选的。”
“你选了做清道夫?”
“选了活着。活着就要做事。封基点,救人,保护你们。这就是我。”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莱恩一个人站在电梯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沉。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光又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问——什么答案?
“我是莱恩。不是编号013。不是容器。不是钥匙。是人。”
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是在点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那道光从胸口亮了起来,惨白的,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他闭上眼睛,想起艾薇儿说的——“你是唯一。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意志。”也许对。也许不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他信那道光也信。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