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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调出来了。

周砚舟把一页纸拍在桌上,指尖点着第三行。

外聘潜水员,六个人。

第三位,姓管,退伍潜水兵,三个月前入职。

身高一米七出头,走路带内八。

翻墙、贴墙、防割靴——都对得上。

阿香凑过来:那直接报警啊!私闯民宅,人赃并获!

报警,抓他一个。我说,他背后那一串呢?

我抽出手绘的关系网,钉在墙上。

管某是手。

课题负责人贺深的外甥,是帽子。

可外甥半年才来一趟,中间遥控的,还有谁?

拆船进度照片传给谁?

清洗文物运到哪儿?

周砚舟接话:抓了管某,他只需要咬死私人行为,顶多拘留几天。

背后的人,换个潜水员,接着拆。

等考古队真下来那天,船舱里空得能跑步。

屋里静得吓人。

爹坐在角落,烟锅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

丫头。他忽然开口,抢在船空之前,让国家先下来。

周砚舟把管某的底档翻了个底朝天。

退伍五年,干过潜水教练,三年前下海经商,赔了。

赔了多少?

小四十万。他把表格推过来,去年结的债,全还清了。

一个赔了四十万的人,一年还清?

要么中了彩票,要么——

有人替他还了。我说。

替他还债的,就是给他发工资的。

这种人的心理,你猜怎么着?周砚舟合上档案,他不是为钱干。

他是被债追着,不敢回头干。

跟志强,跟大伯,一个路数。我盯着墙上那张网,沧澜抓人,从来不抓胳膊。

抓债。

爹说到点子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日历前,划掉一格。

正式的考古发掘,队伍、设备、审批,快则俩月。

俩月?阿香跳起来,俩月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要抢跑。

抢跑?抢什么?

抢程序。我在纸上画了个大圈,正式的考古发掘,程序长。

水下考古勘探,属于前期调查,程序短。

由文物部门批准,联合有资质的单位实施。

勘探一启动,这片水域就进入实质保护。

再有人下水,性质就从偷偷清理破坏国家考古勘探

一个偷,一个抢,够判到脱层皮。

可行性多大?周砚舟问得直接。

素材咱都有。我摊开手里的材料清单。

沉船照片,我拍的。锈牌,我摸的。切割痕,手机里现成的。

管某的租瓶记录、私闯现场的照片,全套。

缺一样——周砚舟敲着桌子,海域权属证明。

勘探海域得有明确权属,不然批文没法落。

谁的证明?

村委会。

屋里瞬间安静。

阿香的脸垮了:村主任是大伯……

就是大伯。

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找他。

爹,坐下。我按住他的胳膊,这章,得我自己去拿。

他现在手里攥着沧澜的债,又是被人拿捏的软柿子——

软柿子捏手里久了,也会想着翻身。

关键是,让他觉得这章,盖下去对他有好处。

他有啥好处?

儿子。我说,志强在他心里,比那枚章重。

大伯这辈子贪,贪来贪去,就守着两样——面子,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面子,沧澜已经给他踩碎了。

就剩儿子。

不急,先布防。

我把周砚舟、阿香叫到里屋,压低声音。

管某今晚扑了空,明天会干什么?

汇报,换招。

换什么招?

要么换人再来,要么毁证。周砚舟说,苗场那间破屋,是他落脚点,东西没带全。

那咱先去。

你去不合适。我说,海警执法,名正言顺。

我这就给林正打电话。

半小时后,林正带人封了苗场。

防水包、气瓶架、压缩饼干,全部拍照、封存、带走。

气瓶上的租借记录,成了管某的第一份铁证。

剩下的,就等他自己撞上来。林正收队前说,我让人盯镇上的潜水服务部,他敢再租瓶,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当晚,我写申请写到鸡叫。

《关于青屿一号沉船水下考古勘探的申请报告》。

附件一,沉船影像资料集。

附件二,破坏行为证据链。

附件三,文物价值初步评估——老教授亲自把关,逐条签字。

周砚舟负责技术参数,小舟负责誊抄装订。

阿香把所有材料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寄老教授,一份藏在祠堂族谱柜后面。

为啥藏祠堂?石头不解。

祠堂有祖宗看着。阿香一本正经,比保险柜还灵。

天亮时,申请材料装订成册,三指厚。

我把它抱在怀里,掂了掂。

这册子里,装着整片海的家底。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村委大院的方向。

走,去盖章。

阿香追出来:澜姐,大伯要是不盖呢?

我笑了。

他不敢不盖。

就怕他要价。

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不重要。我拍拍怀里那册纸,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枚章,到底还是不是村集体的。

是不是,今天就知道。

日头爬上桅杆,村道上的沙子被晒得发白。

我抱着材料,一步一步,往村委大院走。

身后,跟了一串人。

爹,小舟,石头,还有闻讯赶来的七八个合作社社员。

都回去干活。我回头。

我们不去。带头的老叔把袖子一撸,盖章是大事,我们看着。

就当,替你壮胆。

材料连夜誊完,周砚舟做最后一遍校对。

我数了数,他说,从锈牌到切割痕,这条证据链,一共二十七个节点。

你打算怎么存?

三份备份,三个人,三条路。

祠堂一份,老教授一份,我贴身一份。

除非有人能把咱们三个一起按住——

不然它就是烧不尽的潮。

烧不尽的潮……他咀嚼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行,就叫这个名字。

什么名字?

青屿的案子,往后史书上要是有一页——

就叫潮谱案。

我把装订好的申请册抱在怀里,闻言笑出了声。

借你吉言。

不过史书太远。

眼下,先让它在会审桌上烧起来。